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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惊心第十章

作者:桐华

    四阿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缓缓放开我立起转身。三人隔着烟雨对视。十四阿哥身穿青色长袍手持竹青伞面色沉静姿态漠然只眼中隐隐含着惊怒。

    白缎伞下八阿哥一身月白长袍袍摆随风而舞面色温润如暖玉身姿淡雅若新月。人人都在这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阴暗中带着几丝狼狈可他却如暗夜中的一株白莲遗世独立纤尘不染。身旁虽有十四相伴唇角甚至还含着丝浅笑可飞扬的衣袂间彷佛披拂了天地所有的寂寞胜雪的白衣下集敛了人间所有的寒冷。

    时间好似凝固哗哗雨声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四阿哥转开目光一步步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捡起仍在地上翻滚的伞缓步离去身影越去越淡最终隐入风雨中。

    待他消失不见十四阿哥冲到我身边抑着声音道:"若曦你怎么敢……"话刚起头却停了下来只是握着的拳头青筋隐现。八阿哥打伞走到我身边伞遮住我挨着我蹲下淡淡目视着我。

    我低头木然地跪着风雨中跪了一天一夜身心疲惫一切都好似无所谓打罚随意。三人在雨中一站一蹲一跪沉默无语。雨点打在伞面的声音错错杂杂一如三人的心情。

    过了很久八阿哥叹口气拿了方巾替我把脸上的雨水拭去道:"你就是不爱惜自己也好歹顾念一下若兰。她身子本就弱你还如此让她焦心?"我心中一痛看向八阿哥他道:"我已经吩咐了不许任何人传话。可瞒得了多久?"我咬唇未语。

    洁白的袍摆拖在泥水里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替他挽起他迅一挥打开了我的手两人手轻碰啪的一声他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我在半空滞了一瞬缓缓缩回了空落落的手。

    他又静静蹲了半晌站起对十四阿哥道:"回吧!"十四阿哥沉默了一会道:"八哥请先回我有事要问她。"八阿哥说:"此事你我都无能为力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顿了顿又说:"就是他也只能眼看着而已!意气行事不但于事无补反倒可能更会激怒皇阿玛。"

    十四阿哥说:"我只是有些事情要问个明白。"八阿哥静默了一会道:"棋局正在收关眼前虽占上风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例子也不少。"说完转身而去。

    十四阿哥用伞遮着我蹲下默默瞅了我一会在怀里摸索了下掏出一个小包递到我眼前示意我打开。我掀开小包居然是几块芙蓉糕。不禁大喜立即抓起一块塞进嘴里他急道:"慢点这会子没水噎着了!"说着躲开我还欲再拿的手示意我咽下再拿。

    我赶忙吞下他这才递过来又让我拿了一块我忽地惊觉道:"皇上没准我吃东西。"他气笑道:"吃都吃了一块和两块有什么区别?再说这么大的风雨谁还能跑这么远来监视着你?何况我特意藏在怀里谁能知道?"我一笑忙接着吃起来。

    不大会功夫几块糕点全都下肚本来已经饿过头只觉得胃疼但已无饿的感觉这会子一吃越觉得饿起来只得忍住。一日一夜没有喝水吃了几块糕点突觉得嘴里喉咙干涩难受。头探到伞外十四阿哥想拉未拉住我已经仰头喝了几口雨水顺手擦了下嘴又缩了回来。朝着满脸惊异的他嘻嘻一笑道:"无根之水最是干净文人雅士可是专门存了煮茶呢!"

    他叹道:"我以后一定会时刻记住你根本不是大家闺秀。"我微微一笑他凝视着我问:"你这么做值得吗?"我盯着地面流动的水恍若未闻。他定声说:"回答我。"我仍旧没有理会。他抓着我肩膀摇了摇软声道:"若曦回答我算我求你!"

    我讶然地看向他他面色焦躁中夹杂着怒气却又极力克制着心中一软回道:"我只做了我觉得应该做和不得不做的事情没什么值得不值得的。你如果非要问我原因也许只能说若十三阿哥面对相同场景他一定会为我做同样的事情即使知道后果难料。"

    他深吸口气问:"若是我你还会如此吗?"我看着他没有回答。他叹道:"我知道你肯定又在想换成十三哥肯定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他懂你!可正因为我不懂才要问个清楚。若曦告诉我真话就算看在我们从小认识的情份上。"

    我柔声道:"我没有这么想。不管是十阿哥还是你我都会的!虽然和十三阿哥脾气更为相投可大家的情份是一样的。"

    他唇边绽开一个淡淡的笑"那当日在草原上的那些事情即使没有八哥你也会帮我的对吗?"我点点头看着他袍摆道:"全湿了回去吧!待皇上怒气过了一切都会好的。"

    他塞伞给我我摇头道:"早已湿透难道还能更湿?再说皇上可没有准我打伞跪着。"他握伞立起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快步而去度渐快小跑着大步跑着身影迅疾消失只余漫天风雨。

    雨没完没了地下着天渐渐黑透天地间唯一的声响就是哗啦啦的雨声我身形晃动身子忽冷忽热强撑着跪着意识逐渐恍惚心里只是惦记着何时风雨才会停天才能亮呢?最后只有耳边越去越远的雨声然后身子一软一切陷入黑暗沉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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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子彷佛被火烧又彷佛置身于冰窟中唇干舌燥正在挣扎玉檀轻柔地说:"姐姐水来了!"原来无意识中已经喃喃要了水。玉檀扶我起身慢慢的喂我喝了几口。

    我看着满脸喜色的玉檀木了一会忽地清醒过来看了看屋子疑问地看向玉檀。玉檀笑说:"皇上已经赦免了姐姐。"我心下一松想到十三阿哥却立即又悲伤起来。

    玉檀端了清粥过来我闻到饭香才觉得极饿。待我吃了小半碗后玉檀一面喂我一面道:"姐姐昏迷了三天身子烫如火炭真是吓死人!"我惊道:"三天?"话一出口才觉声音暗哑咳嗽好几声后才停。

    玉檀点头道:"不知道为何十四爷也被罚跪了。听当时殿外值勤的太监们讲只听到十四爷和万岁爷争执的声音不停地提到十三爷。十四爷在乾清宫外从下午一直跪到第二日散朝八爷、九爷、十爷都去求了情后来其他众位阿哥也都去求情万岁爷才最后了话让十四爷起来也赦免了姐姐。我们去寻姐姐时姐姐人躺在雨中早已昏厥身子冰冷我们吓得……"

    我难以置信地截道:"十四阿哥在雨中跪了一天一夜?"玉檀大力点点头。我忙问:"他可好?"玉檀说:"十四爷是习武之人身板本就比常人好况且不比姐姐跪了那么长时间听闻只是稍微有些不适估摸着也好得差不多了。"

    我默默出了会子神玉檀放下碗筷道:"太医嘱咐了姐姐久饿又在病中饮食要节制。"我向她随意点点头。

    玉檀帮我擦洗干净梳好头。我对玉檀道:"我膝盖痛的厉害你帮我拿热水敷敷!"玉檀忙预备热水毛巾一面道:"已经叫人传话去说姐姐醒了。过会子李太医会来看姐姐。"我惊道:"李太医?"他原是专门给皇上看病的老太医。

    玉檀冷哼了一声一面拧着帕子一面笑说:"那帮子暗地里幸灾乐祸的人算是白热乎了万岁爷亲口吩咐的宫里可没几个人能有这荣宠。"我听闻却无半丝喜悦帝王之心最是难测恩宠不见得就是欢心责罚也未见得就是厌恶。

    正在敷腿听闻敲门声玉檀忙替我理好衣裤半掩了帐子去开门。十阿哥十四阿哥和李太医前后进来我忙欲起身行礼十阿哥道:"就这么请个安就行了!"说完两人侧身让太医上前把脉。

    我咳嗽了几声问:"十爷、十四爷怎么和李太医一起呢?"十阿哥道:"门口恰好碰上了。"说完碍着太医在三人沉默了下来。

    李太医把了好一会子的脉把完右手的脉要我伸左手闭着眼睛把了好半晌示意我再伸右手十阿哥和十四阿哥彼此惊诧地对视一眼都前行了几步站在太医身侧问:"怎么了?"李太医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静声。过了半晌才半睁眼问道:"姑娘平日夜里睡得可好?"我道:"大部分时间不是很好而且觉得这一年来睡得越少了轻易响动就能惊醒再入睡就很难。"他又问:"平日饮食呢?"我道:"也不如往年吃得多经常觉得饿可吃一点又很快就饱。"……他一面把脉一面细细问日常起居饮食的细节。

    最后闭目沉吟了会才缓缓道:"听闻姑娘去年大病过一场好似幷未好生调养以至气血失调。而且从脉象看姑娘长期忧思恐惧太过每多损抑阳气而且气郁化火内耗肝阴以至阴不能敛阳脾、肝、肾三脏都伤及。这次又邪寒入侵五内俱损阴……"

    我听得不耐烦起来笑着打断他道:"李太医可别和我阴啊阳啊的我真听不懂。直接告诉我严重不严重?如何治?"他缓缓道:"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姑娘如今正当盛年如好生保养调理花上两三载功夫慢慢就调理过来了。若不留心现在年轻没什么可将来……"他收了话未再继续。

    我点点头道:"我膝盖疼得厉害什么时候能好?可有什么止痛的药?"李太医道:"这是痹症因风寒、湿邪、痹阻血脉致使血脉不通关节酸痛严重时行走都困难。姑娘久跪于青石地面又长时间浸于雨中这几点病因都合了。"我想了想这个倒是听得明白就是风湿了。他接着道:"所幸姑娘年轻如今不严重贴上膏药缓几日辅以针灸平日也就无大碍了不过碰上湿冷天怕是还会疼的。而且这个也是要从现在起就注意保养不然年纪大时会颇为麻烦。我回头给姑娘详细列一张平日如何调理和应注意的事项。"

    说完起身向十阿哥、十四阿哥行礼告退他们忙拦住道:"李太医年龄已大不必行大礼了!"李太医笑谢了转身示意玉檀跟他去拿药。玉檀也行礼后随着退了出去。

    十四阿哥走近床边盯了我半晌道:"长期忧思恐惧太过?你一天到晚到底在琢磨些什么?"我笑说:"太医说现在好生保养就能好的。不是什么大事这次多谢你了!"他淡淡道:"有什么好谢的?草原上的事情我前后欠了你两次人情论担的风险哪次不比这个大?"

    十阿哥拽了凳子坐下道:"你到底有什么难为的事情?居然长期忧思恐惧!如果不是李太医诊的脉我都要骂他庸医胡说八道危言耸听。"我气瞟了他一眼我刚岔开话题他就又给我拽了回来。没办法只得敷衍道:"这不是为了太子爷十三阿哥的事情吗?"

    十四阿哥冷哼道:"李太医说的可是长期这最远的事情也不过大半年你这没有三五年哪能落了病根?"提起十三阿哥心中又难受起来不愿再多说闷闷地盯着地面。

    十四阿哥等了会见我只是低头静坐着气骂道:"你就这臭毛病!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问你话不是顾左右言其它就是索性沉默不语。"

    十阿哥拍拍桌子道:"好了她还病着呢!她不愿说就算了越逼她越烦。不过今儿你也应该高兴些你要办的事情十四弟已经帮你办妥了。"我啊的一声惊异地看向十四阿哥他撇过脸没有说话。

    十阿哥道:"皇阿玛准绿芜去做伺候丫头只不过名字出身都得改。十四弟命自己府中的管家收了绿芜做女儿过几日悄悄送到养蜂夹道对外只说是十四弟府中的人。"

    我喜出望外难以成言忙撑起向十四阿哥磕头。十四忙要拦我已磕了一个。还欲再磕十四扶住道:"我这么做可不是让你给我磕头的。"说着摆好垫子让我靠好。

    靠着垫子心里时悲时喜眼角不禁浸泪忙拿绢子拭净。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都转开了目光屋内寂静无声。

    过了半晌心绪才慢慢平复。十阿哥道:"当日八哥怕我冲动闯祸瞒着我不让我知道你的事情。结果十四弟照样由着性子做了要不然我和十四弟一块去求也就不用十四弟跪那么久了。"十四阿哥道:"这事可不是人越多皇阿玛就越心软的。"

    我瞅着十四阿哥问:"你怎么求皇上的?"十四阿哥笑说:"没提你只是替十三哥求情细细说了一遍养蜂夹道的凄苦又道十三哥虽有大错、有违兄弟之情可因自幼失去额娘对皇阿玛却更多了几分依慕体贴把往日十三哥对皇阿玛细心孝顺之事拣了些说道皇阿玛罚他是国法是君臣之礼;可求皇阿玛准绿芜去做使唤丫头好歹十三哥身边有个说话的人全的是父子之情。"

    我心叹道这是怎样的恩怨纠缠人是他们送进去的可如今此事也是他帮的。三人都静默着玉檀端药进来向他们请安十阿哥和十四阿哥欲走我道:"稍等一下我有些事情麻烦两位爷。"

    我示意玉檀将药先搁到一旁然后从褥下摸了钥匙出来让玉檀去开箱子吩咐道:"把里面的三个红木匣子拿出来。"玉檀依言拿出放于桌上。

    "都打开吧!"玉檀打开了匣子刹那屋中珠光宝气。我看了眼大开的院门向玉檀努努嘴她忙去掩了门。

    十阿哥和十四阿哥诧异地对视一眼十阿哥叹道:"你可真是个财主!"我道:"我在宫中已经七年这是历年来皇上和各宫娘娘的赏赐低下还有些银票是这几年的积蓄。这些东西我放出宫时都可以带走的前些日子我已经问过李谙达他准我可以先送出宫。我想麻烦二位爷把这些东西送到十三爷府上交给兆佳福晋。"

    十阿哥道:"这都是你的私房钱怎么能全送了出去呢?"我道:"十三爷府中一向只靠十三爷的俸禄也没有田庄进项本就不宽裕如今他被削爵监禁更是断了入项可一大家子上上下下一百多张嘴即使有些老底也经不起光出不进。如今十三爷落魄不比以前有地位身份很多事情更是要银子才能办才能少受点委屈少受点气。我一人在深宫中这些东西不过是闲置在箱中还不如拿出去派用场。"

    十四阿哥静默了会道:"这样吧你自己留一箱子其余两箱我们带走。"我道:"我自己还有。我阿玛和姐姐给的东西我都留着呢银子我也留着呢!"十四阿哥道:"就依我说的办要不然这事我就不管了!"

    我看向十阿哥他道:"这事我听十四弟的。"我无奈地说:"那就如此吧!"十四阿哥道:"反正我已经在皇阿玛跟前替十三哥求过情有疑心也早就有了一件是做两件也是做没什么差别。以后我会尽量替十三嫂们打点好一切不让她们受那些势利之人的气。银钱的事情你也不必再操心你这些也够撑一段时间了其余的我自会照顾着过几年等小阿哥们大了能当差时一切就会好的。"十阿哥也道:"我也不怕一则我一向和十三弟脾气就不相投来往很少二则我是个粗人皇阿玛不会怀疑我有非份之想的。我和十四弟两人照应绝不会让人欺负了他们去的。"

    我心下百般滋味翻腾默了一瞬似有很多话要说堵在胸口到嘴边却只有两个字:"多谢!"

    两人一笑一人拿起一个匣子十阿哥道:"全是上等货难怪皇阿玛老说她会搜罗好东西呢!看着平日不是个俗人敛财倒是颇有一套。按理说该和九哥说得上话呀!可怎么彼此都厌烦对方呢?"我忙道:"谁说我厌烦九阿哥来着?九阿哥讨厌我?"十四侧头一笑未语十阿哥笑说:"没有就没有全当我胡说。"说着一前一后出门而去。

    玉檀进来收拾好东西把钥匙交还给我服侍我吃药。待我吃完药漱完口她拿了李太医列的单子给我我细细看了一遍注意的事项倒没什么难办的可这宽心戒忧惧却不容易。我若真能放下这些人和事又何至于此?不禁长叹一声苦笑着把单子叠好塞于枕下。

    玉檀端了冰糖梨水我让她搁于小几上我自己食用。她坐于一旁相陪待我用完她一面收拾碗勺一面道:"王公公被李谙达责打了二十大板。"我皱眉问:"所为何事?"她道:"具体不是很清楚好似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所以我估摸着和姐姐的事情有关。"

    念头一转明白过来真是牵累了他。折腾半日人极为疲乏已经神思不属遂吩咐玉檀先代我去看看王喜自个躺下歇息。

    缓了好几日腿疼才渐缓人虽然还病着但勉强已可以行走。吩咐玉檀扶着去看王喜。进去时王喜正俯趴在床上看我们来忙做势欲起一面道:"姐姐正在病中打玉檀来就够了怎么自己还过来呢?我可担不起。"我忙道:"好生趴着吧!我们还讲究这虚礼吗?"他听闻又躺了回去。

    玉檀拿了凳子扶我坐好后掩门而去。我侧头咳嗽几声问:"伤势好得如何?"王喜道:"还好就是痒得慌可又不能挠所以心燥。"我点头道:"忍一忍痒就是长新肉。"王喜笑应是。

    我静了会问:"究竟怎么回事?"王喜招了招手示意我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道:"此事不瞒姐姐不过姐姐自个心里知道就好了千万不可再告诉旁人。泄口风是我师傅准了的可打也是我师傅吩咐的。"我一下大为惊异盯着王喜王喜用力点点头示意自己所说千真万确。正想着前后因果又咳嗽起来王喜道:"姐姐回吧!自个也在病中不要太劳神了。"我点头道:"这次带累你了。"他笑说:"这话讲得太生分了姐姐对我平日的照顾可不少。"说完扬声叫道:"玉檀!"玉檀推门而进依旧搀扶着我返回。

    进门未多久就有人来找玉檀说什么她以前记录的茶叶数不对玉檀忙随了去。

    我侧靠在榻上细细琢磨着王喜的话泄口风是我师傅准了的那就是康熙准了的可康熙为何如此?为何要让各位阿哥特意知道我为何被罚?还未想出眉目闻得院门吱呀声紧接着笃笃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