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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楼断翎传》第二十五章 秋风无泪:如梦

作者:雨阙

    断楼茫然地行走在一片黑暗中,没有方向,没有天空,也没有路。只感觉左半边的身体像是在烈焰中炙烤,而右半边,却是落入了极寒的冰窖。

    “断楼,你在看哪?”断楼触电一般回过头,看见穿着一身轻纱红衣的完颜翎,正微笑着对自己招手。她赤着脚,脚踝似乎没进了一个浅浅的水湾中。

    “翎儿!”断楼一个激灵,兴奋地跑到了完颜翎面前,拉起她的双手道:“翎儿,你到哪里去了?我一直都找不到你。”

    完颜翎嘴角浅浅扬起,眼睛空灵而遥远,细细道:“我没有去哪啊,我只是去换了件衣服。断楼哥哥,你看我这样穿好看吗?”

    断楼轻轻抚着完颜翎的脸,温言道:“好看,你穿红衣服,最好看了。”

    完颜翎将冰凉的手搭在断楼的手背上,咯咯笑道:“你眼花了?我明明穿的是白色的衣服啊。不信,你看我的脚下。”

    断楼低下头,眼睛却睁得像是两个空洞。

    原来那脚下,不是水湾,而是一口深红的血泊。那一滴滴鲜血顺着完颜翎的裙摆,贪婪地向上侵蚀着、浸染着、撕扯着。

    断楼惊恐道:“翎儿,快躲开!”拉着完颜翎想要逃离,却一下子被挣脱了。断楼一抬头,吓得呆住了,完颜翎的脸上,满是黑红的血污,淹没了嘴角的浅笑。

    突然,脚下的血泊张开大口,完颜翎一下子被吞没了进去。断楼大叫道:“翎儿!”一下子扑了上去,一伸胳膊,却只有一片虚空。

    “哎呀,你松手!快松手!”

    一个惊惶羞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断楼一惊,猛然醒来,刚才竟然是一个噩梦。

    断楼恍恍然睁开眼睛,却还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一阵温暖顺着手臂传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掌中捉住了一只柔若无骨的手,五指修长纤纤,掌心温润如玉。

    这一下可是实实在在的,不是在做梦,断楼一颗心脏几乎要跳了出来,嘶哑着叫道:“翎儿!翎儿是你吗?你怎么样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直好慌、好担心,我觉得你出事了……”

    掌中的那只手顿了一下,停止了挣扎,方才那个声音犹豫道:“我不是翎儿,你先把手松开,我……”

    “你不是?”断楼心中一坠,似乎落入了无尽的深渊,挣扎着要起身,背后却是一阵剧痛,似乎有血肉撕裂之声,几乎疼得要晕厥过去。

    忽然,耳边响起了轻轻的笑声,两只温软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掌,柔声道:“跟你开个玩笑,我当然是翎儿啦,你受伤了,先别乱动,好好休息。”

    断楼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两只耳朵里塞满了不知什么东西,可仍然听出了些异样,喃喃道:“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哦,我……我不小心吸进了一些沙吞风的毒烟,所以说话声音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你中毒了?”断楼头疼得几乎要炸开,另一只手疯狂地要扯开遮在眼前的黑色。

    “唉,你别这样。”断楼的手被拉住了,那轻柔的声音急切道:“你也中了毒烟,刚刚才换好药,要是你现在扯下来,眼睛和耳朵坏掉了,以后可就再也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了。”

    “可是,你……”

    “放心,我不要紧的。”那声音迟疑了一下道:“尹姑娘也不要紧的。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不许动,好好养伤,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听明白了吗?”

    虽然声音有些不同,但这俏皮的语调,却是完颜翎,断楼心中一下子释然了,紧张的精神一下子松懈了下来,答道:“好的,好的,我听你的,听你的……”

    断楼原本就在混混沌沌中,经过刚才这一阵兴奋,只感觉头颅中的热血慢慢冷却了下来,意识渐渐远离,昏昏然睡去了,口中犹自念着完颜翎的名字。

    不一会儿,断楼鼻息中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是睡熟了。

    秋剪风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断楼苍白憔悴的脸。他昏迷已经数日,这是第一次开口说话。除了用药之外,这么长时间水米未进,尽管脸上缠了一层又一层的棉布,仍可看出面庞日渐消瘦,却是显得更加清癯俊秀。

    秋剪风叹了口气,心中暗道:“他和她,果然不是兄妹,是一对好情人啊。”

    想到这里,秋剪风默默站起身来,左手胳膊却被拉扯了一下。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还被断楼紧紧握着,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不由得脸一红,轻轻又扯了两下,却是挣不开。只好慢慢地将断楼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才勉强抽了出来。那皓白如玉的手背上,被握出了淡淡的五个红印。

    “谁在里面?”一个声音在门外传来,秋剪风一愣,连忙答应道:“是我,来了。”走到门前,将门拉开,门口站着一个灰袍道姑,脸色白净,皮肤细腻,只额头上的皱纹似是刀刻的一般,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返老还童,还是未老先衰。秋剪风看见,连忙欠身道:“师姑。”

    这人是方罗生和孟若娴的师妹,也是上代华山弟子中唯一一个带发修行之人,俗名似是姓何。年轻时因为一桩风月事而出家,法号仪方,至于是什么事情,却渐渐不为人所提起,秋剪风等晚辈弟子也不好去问,只知道这位师姑脾气极大,连掌门和掌门夫人都惹不起。

    仪方看看,阴阳怪气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剪风啊。你不是该去照顾那个青元庄的大小姐吗?怎么,这个人也归你照管了?若瑄呢?”

    秋剪风侧身道:“弟子此来,就是受了尹柳姑娘的托付来看看的,临时和若瑄师妹换一下,她现在在照看尹柳姑娘。”

    仪方道:“那让若瑄过去说一声不就行了,还非要你过来看一下?”秋剪风略显为难,低声道:“尹姑娘非说,她只信得过我,所以……”仪方突然大叫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来这美人不光是男子喜欢,连女子也喜欢啊。”

    秋剪风怕仪方再说些什么怪话,连忙道:“师姑,师父今天去送钱庄主,可是送完了?”

    仪方甩一下手里的拂尘,哼一声道:“可不是送完了怎么样?要我说啊,师兄这连着好几天可真是累坏了,就说那帮女真鞑子吧,死人给挖坑埋了是应该的,可活人你给点钱给点粮食打发了也就算了,还非要一户一户地上门安抚,盖房子、买地。女真人好几千,咱华山派能有多少积蓄?经得住这么造作。这还不算,还要和他们一起,按照女真人的什么……什么萨满的风俗一起安葬亲属,你说这堂堂一派掌门,算怎么回事嘛……”

    仪方一张开嘴,就开始不断地絮叨起来,秋剪风也不插话,就静静地听着。仪方继续道:“还有你说,那个什么白虎庄、药王峰还有关中红门,大家一起受骗的嘛,干嘛赖在咱这里蹭吃蹭喝好几天啊。孟若娴也是,还掌门夫人呢,这点事都帮不上忙!”

    仪方撇撇嘴,伸伸胳膊道:“有什么敢不敢的,这场仗打得啊,各个堂口弟子都有损伤,就你没事。说起来还真有意思,说是让你带人守隘口,结果呢,打着打着发现打错了,你和你手底下这帮小丫头们倒是捡了个大便宜。”

    秋剪风脸色有些难堪,轻轻道:“这……这是掌门的安排……”

    “说得没错,自然是掌门爱重啊。哪像我啊,都是做师姑的人了,打仗的时候还是要冲锋陷阵,打完仗了,还要做粗活累活。唉,没办法,谁让咱没长一张举世无双、人见人爱的脸蛋呢?别说掌门了,我一个出家的女人见了,也是怜爱得不得了啊。”

    仪方声音尖细,话语中满是嘲讽和妒意。秋剪风不知该说什么,脸色涨红。忽然,对面的庭院中传来尹柳的高声叫嚷:“秋姐姐怎么还不回来,你快去看看!快去看看啊!”

    秋剪风立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仪方欠身行个福礼道:“尹姑娘叫我了,掌门吩咐过那边不可有失,师姑,剪风先行告退了。”说完急忙跑开了。

    仪方气急败坏,气鼓鼓道:“小贱人,还没当上二房夫人呢,就敢拿掌门来压我!”

    秋剪风咬咬牙,只当没听见,一口气跑到尹柳房前,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尹柳坐在床上,正和一个穿青葱绿衫的年轻姑娘厮闹,看见秋剪风进来,惊喜又急切道:“秋姐姐,断楼哥哥他怎么样了?”

    秋剪风笑着点点头,对那个年轻姑娘道:“若瑄,你先过去吧。断楼公子刚才醒了一下,让秦大夫再去看看吧。”

    那个叫做若瑄的小姑娘,似乎巴不得听见这句话,连忙点点头,逃也似地离开了。

    秋剪风回身关上门,坐到尹柳床边笑道:“喊这么大声,我隔着两个院子都听到了。”尹柳又惊又喜,一把抓住秋剪风的手道:“秋姐姐你说什么,断楼哥哥醒了?”

    尹柳乍一下子抓住自己,秋剪风手指一颤,想起刚才自己这只手,被握在一双宽厚有力的掌中,不由得心中一荡,竟忘了回答尹柳的话。尹柳看秋剪风奇怪的神态,双颊酡红,似羞含嗔,如同海棠春睡,奇怪道:“秋姐姐,你怎么了?”

    秋剪风一晃神道:“没什么。”转而笑道:“只是我还以为你会先问你那位大师兄呢,没想到还是要先问心上情郎啊。”

    尹柳扑闪扑闪一双大眼睛道:“尹节师姐说了,尹义师兄不会有事的,等爹爹一来就好了。你快跟我说嘛,断楼哥哥到底怎么样了?”秋剪风拉开尹柳娇嫩的小手,温言道:“你的断楼哥哥没事,他刚才醒了一下,还说了些话,只是还不是很清醒……”尹柳急道:“真的?他说了什么?”

    秋剪风迟疑一下道:“他……也没说什么,就是些胡言乱语,叫着翎儿、翎儿什么的。”

    尹柳灿若芙蓉的脸忽地暗淡了下来,眼里蓦然闪出一泓清泪。秋剪风拾起一块锦帕,轻轻沾着她的眼角道:“怎么,吃醋了?”

    尹柳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断楼哥哥要是知道翎儿姐姐死了,该有多难过啊。”

    秋剪风看着尹柳的眼神,知道她是真的在替断楼难过,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咽了下去,柔声道:“你先不要胡思乱想,等你把伤养好了,我就带你去看他。”

    尹柳用袖子抹抹眼泪,掀开被子起身道:“我已经好了,我现在就要去……哎哟!”尹柳抚着自己的腿,疼得轻叫了起来。

    秋剪风把她按在床上,盖好被子道:“别胡闹,你腿上摔得这一下可不轻,最早也得再等三天才能下床。”尹柳道:“我没事的,就是断楼哥哥拉我下马的时候扭了一下,要不是他,我可能就被那个拿大斧子的家伙给砍死了。”

    秋剪风道:“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更要好好休息。万一没养好,让你‘最好最好’的断楼哥哥看见,不是又让他难受吗?再说,过几天你爹就过来了,你总不能让他也伤心吧。”

    这两句话让尹柳瞬间安静了下来,她想了想,乖巧地点点头,躺下来问道:“我爹真的很快就来了吗?什么时候啊?”秋剪风道:“我也不知道,不过赵少掌门和尹节前辈他们走了已经有四天了,应该很快了吧。”

    说着说着,秋剪风转念道:“柳儿啊,那个赵少掌门走的时候,可是很舍不得你呢。要不是掌门再三保证,加上尹节前辈身上有伤路上需要照应,只怕他一定要留下来照顾你呢。姐姐问你,他是不是……”

    尹柳点点头道:“是的,钧羡哥哥他喜欢我,可是我喜欢的是断楼。”

    秋剪风没想到尹柳回答得如此直白,微微一愣,抬抬手道:“姑娘家家怎么老是把喜欢不喜欢的挂在嘴边,真不知道是该说你呢,还是……”她后半句本想说“还是该羡慕你呢”,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尹柳眼珠一转,忽然问道:“秋姐姐,你觉得钧羡哥哥怎么样?”秋剪风不留意,脱口道:“赵少掌门?仪表堂堂、气度不凡,是个侠骨柔肠的少侠英雄。”尹柳大喜道:“那这样的话,我让钧羡哥哥娶你好不好?你这么漂亮,脾气又这么好,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秋剪风被尹柳的话吓了一跳,连声道:“不行不行,瞎说什么。”尹柳认真道:“我没有瞎说,你真的很漂亮,你自己不知道吗?钧羡哥哥原来说我是世上最漂亮的,可是完颜翎她比我好看。虽然凝烟姐姐说我俩差不多,但我觉得她一定是骗安慰我的。可是你,你比完颜翎还要漂亮好多呢……”

    尹柳打开了话匣子,秋剪风见她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哭笑不得道:“好了好了别闹了,你自己好好睡一觉,我出去一下,一个时辰后再来看你。”说着便要抽身离开,尹柳见状,急道:“那,我听话,你要经常去看看断楼哥哥,再来告诉我啊。”

    秋剪风拉开门道:“好,不过我还是得让若瑄来替我,你可不准再欺负她了。”尹柳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秋剪风走了出去,摸摸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她心里有些乱,却不知如何是好,想起秦大夫似乎说过,给断楼化痰平喘的白松塔不够用了,便沿着廊道走了几个弯,穿出了庭院,来到了半山腰。

    “剪风。”身后一个声音传来,秋剪风回过头,心头一紧,定定神行礼道:“师父!”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