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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楼断翎传》第二十五章 秋风无泪:顾影

作者:雨阙

    方罗生笑眯眯地,背着手走了过来,两眼下有重重的黑眼圈,抬手道:“唉,我不是说了吗,现在夫人又不在,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啊。”

    秋剪风口中道:“是。”却仍然行满了三次万福礼,才站起身来。方罗生道:“不是在照顾尹大小姐吗?这是要去哪啊?”秋剪风道:“回掌门的话,弟子是要去一趟松桧峰,采一些日用的草药回来。尹大小姐休息了,我一会儿再去看她。”

    方罗生脸色一变,皱皱眉道:“怎么,夫人又罚你去摘九玉松塔了?”秋剪风摇摇头道:“不是的,只是找一些普通的白松塔,是秦大夫说断楼公子要用的。”

    方罗生舒展开眉头,干笑两声道:“是啊,这昨日一场秋雨刚过,松塔掉落,正是适合采拾的时候,我和你一同去吧。”秋剪风推辞道:“不敢劳动掌门……”方罗生摆手道:“哎,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嘛。我这几天身心俱疲,正好当散散步,走吧……”说罢,也不待秋剪风回话,便径直走了开来。秋剪风无奈,只好跟在方罗生身后。

    华山共有五峰,其中又以南峰为元首。南峰一分为三顶,落雁峰最高居中,松桧峰次之居东,孝子峰最低居西,远看如一尊巨人,面北危坐而引双膝。华山派主要的起居建筑,就在这巨人双膝怀中。

    两人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松桧峰的半山腰,进入一片茂密的松林,果然如方罗生所说,一场秋雨过后,满地都是晶莹的松塔,空气沾露,分外清新。

    但秋剪风可无心欣赏这秋景,她挎着一个小小竹篮,捡拾一些干净漂亮的白松塔,还时刻留意着身后的方罗生。不一会儿,方罗生开口道:“剪风啊,这最近照顾尹大小姐,习文练武可曾懈怠啊?”秋剪风道:“掌门放心,弟子这几日绝无懈怠。”

    方罗生笑道:“可真是辛苦了,改日我得空,亲自教你一下。”秋剪风似是而非地答了一句,方罗生这话语气甚是温和,可她只觉得说不出的厌恶。

    走了一会儿,方罗生折住一支松枝,做出个文人雅士的神态,清口吟道:“雨湿轻尘隔院香,玉人初着白衣裳。半含惆怅闲看绣,一朵梨花压象床……”

    秋剪风咬着牙,任由这些语调缠绵的靡靡之词钻进耳朵里,只当是地雀走鹃叽叽喳喳,可是方罗生似乎颇自陶醉,见秋剪风渐渐走开,连忙跟上去,继续念道:“藕丝衫子柳花裙,空着沈香慢火熏。闲倚屏风笑周昉,枉抛心力画朝云。”

    “哟,我还当是哪来的老夫少妻呢,原来是你们两个!”一声尖细的声音从密林中传来,二人都是慌乱,回头一看,孟若娴手里也提着个竹篮,铁青着脸向两人走来。

    方罗生见是夫人,眉开眼笑地迎上去道:“哎呀夫人啊,这是又送什么好吃的来了?”伸手便要去掀竹篮上的布帘,孟若娴一把将方罗生的手打开,啐道:“谁说是给你吃的。我听人说,这松桧峰新近出了一只极为漂亮的白狐,都要成精成仙了,我特来喂一下。”

    说着,推开方罗生走到秋剪风面前,笑吟吟道:“剪风啊,你听说过没有啊?”

    秋剪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道该说什么。孟若娴道:“算了,没听过就没听过吧,正好你在这,就一起尝尝吧。”将竹篮摆在一块青苔岩石上,从中取出四个小小的油纸包,一一摆开,解开系在上面的麻绳,乃是水晶饼、核桃酥、枣泥糕和蓼花糖,甚是精致,甜香四溢。方罗生喜道:“夫人的手艺真是越发的好了,来,一起吃!”说着便坐到竹篮旁边,向秋剪风也招招手。

    秋剪风仍是远远站着,孟若娴看着她,背着手高声道:“这有的人吧,年轻的时候喜欢念酸诗也就算了,但好歹也是一表人才,酸一些就酸一些吧。可现在,这都快五十岁的人了,怎么念酸诗还有人听呢?你说说,这到底是谁没有自知之明,还是有人非要上赶着呢?”

    孟若娴这几句话阴阳怪气,方罗生岂能听不出来,这才回味过刚才“白狐成精”的意思,皱皱眉放下手里吃了半块的水晶饼道:“夫人,你这是说什么,剪风何曾……”

    话说到一半,孟若娴突然暴起,指着方罗生的鼻子道:“何曾!何曾什么?这还没娶过门呢,就向着这小贱人说话了?”她一扬手,看着方罗生,却忽然转身,啪的一声脆响,给了秋剪风一个重重的耳光,清白如玉的脸颊上登时印上了一个骇人的五指印。

    秋剪风毫无防备,突然被这样狠狠地打了一下,一下子呆住了。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伸出手捂着脸,泪水顺着面颊一下子流了出来。孟若娴似是还不解气,骂道:“还哭!”又是一扬手落下,却在半空中给方罗生一下子捉住了。

    方罗生吹须瞪眼,气吼道:“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剪风她什么都没做,是我一直找她的。”孟若娴看着方罗生,突然哭了出来道:“好啊,为了这个小贱人,你居然吼我!你有本事就休了我吧!把这个小贱人连同那个何淑,一同娶了吧!”说罢,一下子甩开方罗生的手,奔跑出松林外去了。

    方罗生看着孟若娴的背影,又看看秋剪风,急得跳脚拍腿,对秋剪风道:“剪风,对不起,我……我……”正乱说着,忽然抬起手,对准自己的脸啪啪啪连抽三个耳光,当真是一点都不惜力,两片脸颊登时都肿起老高。打完之后,又一弯腰,回身追赶孟若娴去了。

    若是旁人,看见堂堂一派掌门居然自己把自己打成个猪样,一定会忍不住大笑并引为谈资。可是秋剪风看着两人追赶的背影,只觉得厌恶。再一想,自己不但置身其中,还是这场闹剧的起因,不禁连自己也厌恶了起来。

    她越想越难受,脑中像是有无数个人正在嘲笑谩骂自己,不顾脸上的疼痛,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可声音却是越来越清晰。此时天色渐晚,松林中变得暗淡,四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她感觉好像有无数的魅影在向自己逼近,大叫一声,埋头奔走,也不顾身边密集尖利的松枝,一次次划烂自己素白的衣衫。

    秋剪风轻功绝佳,华山虽险,可她却见路走路,无路越涧,就这样不知道跑了多久,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秋剪风松开双手,长出了一口气,一抬头愣住了,只见面前冷白的山石中一个黝黑的洞穴,旁边题着一竖列红字:天下第一洞房。

    秋剪风呆了许久,怅然道:“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相传春秋时期,在华山修行的吹箫隐士萧史和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就是在这华山的莲花峰凿洞为家,点烛成婚,做了一对神仙眷侣,最终双双驾鹤成仙,这也便是“洞房”二字的缘来。自华山派创派以来,若是有派中男女相互倾心,便会在此地合卺成礼、洞房花烛。

    秋剪风是个孤儿,自记事起便是在华山,至今已经有一十八年了。曾几何时,她少女怀春,情窦初开,不知道多少次曾经偷偷跑到这里来,憧憬未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子让自己倾心,和自己一起在这古老的地方,红光烛影,一生相许。

    现下,这洞房已是多时没有用过了。月光如碎银流水,撒满了地面。秋剪风胳膊一颤,才发现刚才自己奔走得急了树枝划破了胳膊,伤口一点点地向外流血。秋剪风轻咬着嘴唇,解开束腕的丝绳,露出白如雪、清如冰的手臂,殷血滴滴如朱丹点点,在月辉下煞是动人。

    旁边清泉漱漱,秋剪风掬起一捧水,简单清洗了一下,走进了石洞中,顺着泻入洞中的月光,摸索着拿住火石,啪地一打,点亮了一只红烛,顿时,洞中笼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秋剪风拿着那只红烛,将墙边烛台上的蜡烛一一点亮,洞中亮堂了起来,显露出洞顶上千奇百怪的花纹。这些花纹有黑又白,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穹顶,乍一看任谁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然而仔细看时,却才看出画得似乎是人在舞剑的姿态,黑色的凝重呆滞,白色的却是飘逸如仙,曼妙绝美。

    这些小画展现的是什么东西,就是方罗生和孟若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据传是当年华山剑法的创始人浔阳祖师,落发为尼后隐居此地时所画,因此大家都猜测是华山剑法的纲要图影,可是若按照黑影来练过于迟缓,按照白影来练又太快,总是不成,渐渐也就都失去了兴趣,无人问津。

    秋剪风心烦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看看这些小画,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像是一对情侣,在这云海茫茫中一起舞剑,互诉衷肠,总是能引得她痴痴想半天。

    看着看着,眼前恍惚一闪,突然出现了断楼的身影,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不愿意丢掉这个幻影,轻轻坐下身,觉得自己的周身似乎变得绵软无力,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温热,几乎可以听见急急的鼻息。

    突然,断楼的身影破灭了,扭曲成了方罗生那张老气横秋的脸。秋剪风感到一阵作呕,逃也似地走了出来,吐出了一口浊气,又走了两步,却是足底一湿,轻叫一声抬开脚。

    原来昨日这一场绵绵秋雨,在这洞口的一片洼地之中积起了一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水潭。秋剪风一低头,望见水中自己的幽幽倩影,月亮羞怯地躲进了淡云之后,只有清冷的微光映着这池中的仙子,不禁出了神。

    一阵凉风吹过,秋剪风打了个寒战,抬头一看,已是满天繁星,轻拍额头道:“呀,都什么是时辰了!”连忙回到洞中熄灭了蜡烛,向着落雁峰的方向跑去。

    跑了一会儿,经过松桧峰方才的那片松林,两个竹篮子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几只小松鼠围在旁边,吱吱唧唧地轻叫着,听见有人的脚步声,连忙躲了起来。

    秋剪风轻轻笑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两个篮子都捡了起来,在岩石上给那窝小松鼠留了几块点心、几颗松塔,快步赶了回去。

    来到大门口,秋剪风屏住呼吸,绕开了方罗生和孟若娴的居所,来到尹柳养病的房间,推开门走了进去。

    尹柳似乎正百无聊赖,一看见秋剪风,又是惊喜,又是埋怨道:“秋姐姐,你不是说一个时辰后就来看我的吗?怎么现在才过来啊。”仔细一看,讶道:“秋姐姐,你的衣服,还有脸上,是怎么了?”

    秋剪风一愣,随即恢复了温和的神态,将两个竹篮放在床头,系上束腕丝绳道:“没什么,我去采了些松塔做药,不小心摔了。”她怕尹柳再问什么,连忙取出小糕点道:“来,吃吧,这点心可好吃了。不过在篮子里放的时间有点长,你尝尝还酥不酥?”

    尹柳嗯了一声,拿起一块水晶饼,轻轻咬了一口,顿时唇齿生香,赞道:“真好吃,是你做的吗?”秋剪风道:“我也会一些,但这些是掌门夫人做的,她……特意做给你的。”

    尹柳眼睛滴溜溜一转,捕捉到了秋剪风语气中的不自然,放下水晶饼道:“秋姐姐,我听说方伯伯想娶你做新夫人,是吗?”

    秋剪风脸色一青道:“你听谁说的?”尹柳道:“我本来睡得好好的,让方伯伯和他夫人的吵架声给弄醒了,是他自己叫出来的。不光是我,恐怕半个院子的人都听到了呢。”

    秋剪风咬咬牙,尹柳见他不说话,愤愤道:“怪不得我爹爹每次提到方伯伯都不喜欢,原来还是个好色的老头子,看他那个又老又丑的样子,怎么配得上姐姐嘛……”

    “尹姑娘!”秋剪风猛地站起身道:“你要是再说这些话,我以后就不帮你去看断楼公子啦。”

    这个威胁果然管用,尹柳立时不说话了,乖乖吃了几块点心。秋剪风又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嘱咐她好好休息。

    第二天一早,秋剪风便来照看尹柳的饮食。可尹柳知道了断楼醒来的消息,实在是坐立不安,又使起了小性子,缠磨着秋剪风再去看看断楼。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秋剪风这次答应得很爽快,差人将若瑄叫了过来,自己便过去了。

    秋剪风心乱如麻,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答应得如此痛快,甚至于还有一些期待。

    她走到断楼房门口,轻声唤道:“断楼……公子,可还好吗?”

    无人回答,秋剪风迟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