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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楼断翎传》第二十六章 雪冢松岗:莲峰

作者:雨阙

    “莲花峰?”断楼有些疑惑,但实在是不愿意放弃这点念想,心道:“管他的,就算是有什么凶险又能怎么样,我反正是要去见翎儿的,就走上他一遭吧。”这样想着,便裹好两把剑,倒背在背上,欲要出门。想了想,回屋取了一把伞,揣在怀中,悄悄出了院子。

    断楼此时身体已经基本恢复了,脚下飞檐走壁,很快便离开了华山派主要的起居地金天宫,并无人发觉。他轻轻落身在金天宫大殿顶上,向着四周一打量,望见西侧的山峰高临绝崖千丈,似刀削锯截,其陡峭巍峨、阳刚挺拔,峰巅似有一块巨石,在夜空中如同一朵黑色的莲花,想必便是了,于是径自向那边飞身而去了。

    华山在五岳中以“奇险天下第一山”而着称,从落雁峰到莲花峰这一段路程虽然不是至险,但也步步危机。更何况这雪夜之中,鹅毛纷扬,满山已经都是白色。足底溜滑,道路更难辨认,若一个踏空,势必掉在万仞深谷中跌得粉身碎骨。可断楼一来轻功甚高,二来他既然已经抛却了生死,也就没什么可在乎的了,遇见巉崖峭壁,不但不绕开,还更加发狠地要越过去,连爬带走,没了顾虑,反而走得极为顺利。

    不一会儿,断楼已经走出了落雁峰的山体,看见面前是一条极细极窄的突起石脊,将莲花峰和落雁峰相连,石色苍黛,形态好象一条屈缩的巨龙,两边都漆黑不见底,一枚碎石落入,久久没有声响。断楼向下看了一眼,暗道:“此处也算是一个静谧的所在,落下去说不定能直通地府,还能与翎儿早早见面呢。”

    他这样说着,其实便已经知道那封信绝不是完颜翎的手笔,既想早点过去,又爬过去了更加失望,心中甚是矛盾,但不管是谁写的,总值得他赌上性命去见一面。

    断楼向着深渊甩甩腿,手脚并用在这条石脊上狂奔,有如月下的苍狼一般跃动,不一会儿就登上了莲花峰的峰顶。

    山如其名,山顶的一块巨石横裂,石叶上覆,宛如莲台。断楼站在莲台的中央,深吸一口气,极目远眺,夜空晴朗,星光如灿,四周群山起伏,云霞四披,和纷扬的大雪缠弄在一起,恍若仙乡神府,万种俗念,一扫而空。

    “断楼,你怎么竟先到了?”断楼回头,看见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上,一个身影袅袅的女子撑着一把油伞,手里提着灯笼走了上来,身上披着一件白绒裘衣。在这满山云雾中,如同神山仙子翩然浮现,断楼一恍惚,但很快就认出来,这是秋剪风。

    秋剪风看着地面上的脚印,惊讶道:“你是从小苍龙岭过来的?那条路很险的。”断楼定定地看着秋剪风,冷冷道:“秋姑娘,是你啊,怎么这么直接就现身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假装翎儿来骗我呢。”

    “假装”二字一出,秋剪风顿时觉得受到了冒犯,她走到断楼面前,昂然仰起头道:“第一,不是我假装,而是你在昏迷中将我认错了,我不过是为了照顾你,让你伤病快些好起来才附和。第二,我这样现身,你也没感到惊讶,想来是早有预感吧。”

    断楼要比秋剪风高半头,目光顺着油纸伞的边沿落在秋剪风的脸上,见她秀眉微蹙,睫毛如霜,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分,便退开一步,深深做一揖道:“是在下冒犯了,在这里向姑娘赔个不是,感谢姑娘多日以来的照顾。”站起身来道:“姑娘有伞,又认路,想来不用相送了,我先告辞了。”

    说完,断楼便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这一下秋剪风可是大出意料,急得脸上一红道:“你就不问我为什么约你到这里来吗?”断楼头也不回,边走边道:“不管什么事情,我都不在乎了,夜间寒冷,秋姑娘也请回吧。”

    秋剪风见状,急得丢下油伞,高声道:“百岁之后,归於其室!”断楼一顿,停下了脚步道:“什么?”

    秋剪风收起油伞,慢慢向断楼走去道:“予美亡而独息,恐归居时葛生。唯忘川之翘首,怀长铗以相赴。断楼公子文采是好的,可小女也略通诗书,古人归居尚要等到百年之后,断楼公子却连那葛草生长的时间都不愿意等吗?”

    断楼回过头,看着秋剪风道:“你什么意思?”秋剪风道:“我想,你是不是怕翎儿姑娘因为毁了容貌,或是饮了那孟婆汤忘了你,所以想要自尽,去那奈何桥上,凭着她的发簪,你的双剑,和她相会吗?”

    断楼眼神一动,淡然道:“秋姑娘在说些什么?我一没有寻死觅活,二没有哭天喊地,怎么就说我要自尽?如果我真要自尽的话,在翎儿碑前一撞,岂不干净,又何必等到现在?”

    秋剪风也轻轻一笑,慢慢道:“断楼公子文非凡品,心思自然也不同于俗人。如要寻死,自会悄悄的自求了断,难道会跟我一个小女子拉拉扯扯,或是当着众人的面哭哭啼啼,效那愚夫愚妇所为?”

    两人相对而望,一个站在峰顶,目光炽热;一个站在路下,冰如死水。

    忽然,断楼仰天大笑,在这雪夜中听来却是让人毛骨悚然。秋剪风在他面前站着,也不说话。过了许久,断楼停了笑,凛然道:“秋姑娘不但容貌天下少有,心思也是这般聪明。但你可曾知道,过慧易夭啊。”说着,神色骤然凶狠,右手握着腰间剑柄,似乎秋剪风一旦想阻拦,他便要挥剑杀了这个绝世的美人。

    秋剪风倒吸一口凉气,定定神道:“我并非是想阻拦,只是有几件事情,希望你能交代清楚。”

    断楼手松开,问道:“什么事情?”

    “男儿在世,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父母。你若就这样自尽,你的母亲又怎么办?”

    断楼自从在完颜翎墓前回来之后,死志已明,只想着早日去轮回之中再见完颜翎,于凡间之事再无挂念。可秋剪风这么一说,他才蓦然想起自己的母亲,还有可兰娘,她们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自己便是她们全部的依靠,如果自己死了,谁又来给他们养老送终?

    断楼忽然扑通一下跪下,对着秋剪风重重地磕了几个头。秋剪风吓了一跳,断楼长身而跪道:“我自知不孝,无法在母亲膝下奉养。还请秋姑娘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把我的死讯带去上京上林苑围场,告知我母亲云华和义母宝日钦可兰,让我四哥替我给二老尽孝。”

    其实方罗生白天时已经告诉了断楼他母亲和华山的渊源,但他悲痛恍惚之中,却是什么都没有记住,因此才这般恳求。秋剪风也看了出来,点点头继续道:“就算我答应你,可大金国的公主毕竟死在我华山脚下,到时候百万雄师兵临华山,关西百姓必遭屠戮。你又要置我华山数千弟子于何地?置关西数十万百姓于何地?”

    断楼低下头,良久后道:“我可以写一封信,告诉陛下,翎儿之死乃是血鹰帮所为,华山派只是受我所托送信而已,并未牵涉其中。”

    “天子一怒,如龙逆鳞。更何况确实有不少女真人死于关西三派之手,你怎么保证他们便不会迁怒?”

    断楼默然。

    “好,即使他们不再追究了,你就真的可以坦然去死了吗?你难道不去为翎儿报仇吗?”

    断楼站起身来,苦笑一声道:“报仇又有什么用?就算杀了仇人,翎儿也活不过来了,我实在无此心情。”

    话音刚落,秋剪风突然一甩手,将油纸伞摔在地上,伞骨粉碎。

    “无此心情?好一个无此心情!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少年英雄,原来竟是如此窝囊之人,你这样,就算在地下见到了翎儿姑娘,她也不会愿意见你!”

    断楼原本已经不在乎别人骂他什么,可秋剪风的话仍是刺激到了他,登时怒目圆睁,厉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翎儿姑娘她不会愿意见你的。”断楼愤然,走上前去,秋剪风却道:“你说的没错,人死已经不能复生,报仇于你来说却是没有意义,可是翎儿姑娘呢?难道你去了阴间,在忘川河上见了翎儿姑娘。她若问你,为什么不替她报仇,你难道就回答她说,无此心情吗?”

    断楼愕然,脚步一下子僵住了。秋剪风继续道:“若翎儿姑娘和你情比金坚,那么不管多久,她都会等着你。你应该先手刃了柳沉沧和燕常,替翎儿姑娘报了仇,才能去见她!”

    断楼自然知道,秋剪风这样说,无非是激将之法,劝他不要自尽而已,但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完颜翎的性情,他比谁都清楚,若是不能报仇,她必然不能瞑目。想到这里,断楼对秋剪风深深一揖道:“多谢姑娘点拨,断楼感激不尽。”

    秋剪风见断楼的眼中流出了一丝生的光彩,知道他暂时不会再寻死了,松口气道:“你先别谢我,以你现在的武功,可斗得过那柳沉沧吗?”

    断楼心下沉吟,他记得自己曾对着柳沉沧射过一针,但当时垂危之际,以柳沉沧的绝顶身手,只怕也没什么用处。自己的武功还未达一流,不要说柳沉沧,只怕对付他手下那几个堂主,他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不禁踌躇了起来。

    见状,秋剪风莞尔一笑道:“我手上有一套武功,可以助你打败那柳沉沧。”说着,从怀中一块扁扁的铁片,在星空下闪着幽暗的红光,上面似乎隐隐可见一只青牛图案。断楼认得这个形状,惊奇道:“这是,青元铁令?”秋剪风朗声道:“不错,这是尹姑娘给我的,我要教给你的功夫,便是袭明神掌!”

    原来当年独孤修德修炼成袭明神掌之后,戒于上代青元庄惨遭灭门的教训,唯恐武功再度失传,便在铸造青元铁令的时候,在每一枚铁令上,都以蝇头小字刻下了袭明神掌的全套修习心法,再以青铜外包。他自己本就不是青元庄尹家之后,因此对血脉之时看得很淡。只万一以后青元庄再遭祸事,指望有缘之人发现这其中的秘密,将青元令放在炭火上炙烤,外面的青铜便会膨胀,触发机关松动,露出里面的铁块,便能学得这绝世武功。

    这可算是青元庄中第一大秘密,向来只在庄主之间代代相传。上上代尹义篡夺青元庄后,将同尘阁中袭明神掌的副本烧毁,自以为无人可以再会,尹笑仇入庄潜伏后,也确实不知。可天降奇缘,当时还是一个孩子的现代尹义,原本跟着尹笑仇一同看守庙堂,无意中把玩供在牌位前的青元铁令,发现了这个秘密,还无意识地看到了一招。尹笑仇感激,便收他做自己的尹义,倾囊相授,是以他也会这一招“破釜沉舟”。

    断楼看着铁令,思量道:“虽然这袭明神掌只能传授给下一代庄主,可是我这算是自学,也不算犯什么忌讳。罢了罢了,想这些做什么,就算让尹庄主知道了,一掌打死我,只要能为翎儿报仇,也没什么了。”

    他既已不再求死,心思也就活泛了起来,伸手便要去拿铁令。可秋剪风却连连跳开,戒惧地看着断楼,拿着青元令的手探到了崖外。断楼也不欲硬抢,抬起手无奈地摇摇头道:“看来姑娘并非单纯是要帮我,想必是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秋剪风一笑,将铁令收回来中道:“你随我来。”绕过断楼身边,沿着小路向下走,却是后颈一凉,似乎有片片雪花落入。秋剪风回过头,看着断楼,柔声道:“我现下两只手都占着,断楼公子有伞,不为我撑一下吗?”

    断楼犹豫了一下,撑开伞,和秋剪风一起走了下去,但身体始终保持着距离。秋剪风自知容貌绝美,无论哪个男子见了,就算不生非分之想,也总愿意多亲近一些,断楼却是如此疏远,不禁心中黯然。

    不一会儿,两人便来到了天下第一洞房面前。秋剪风走进去,取出灯笼中的蜡烛,将洞中的红烛一一点燃,回头却见断楼还站在洞口,问道:“你怎么不进来?”

    刚说完,却是一愣,立时明白了断楼的意思,便道:“那这样,我出去,你进来,看这上面的图形是什么?”

    断楼颔首侧身,待秋剪风出来之后,收了伞走进去,抬头看了一会儿,惊道:“这不是墨玄剑法和清玉剑法的图影吗?”秋剪风点头道:“没错,我正是想让你教我这个。”

    断楼仍是不解道“可是,为什么会……”秋剪风无奈,便将断楼母亲和华山的渊源讲述了一番,断楼这才明白,喟然道:“原来如此,可是既然这里已经有了图影,一招一式也十分详尽,你照着练便是了,何必要我来教?”

    秋剪风面露难色,断楼忽而明白了,这穹顶上招数虽然多,但刻得杂乱,不成体统,于是走出洞外,解下背后的双剑道:“其实这套剑法,未必一定要用这对剑,只是要讲求方法而已,不过你可以先试炼一下,就从那招‘探月摘花’开始即可。”

    秋剪风接过剑,疑惑道:“那个,不是华山剑法吗?”但见断楼神情,自然而生一种信任,便依言开始演练,可刚试了一会儿,便觉出有些不对。

    虽然是照着华山剑法的套路来舞,可是却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股轻灵之气,身法也随之变得飘逸若仙,就连自己学习时觉得有几个别扭的地方,也如同行云流水般顺畅。顿时兴致盎然,自顾自地使动了起来。

    除了母亲和完颜翎,从来没有人再在断楼面前用过这套剑法,断楼看着秋剪风,虽然有些招式还比较生疏,但一挥一闪,如同翩然白鸿在夜空中舞动,不禁看得出了神,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和完颜翎一起练剑的时候。

    华山剑法虽然是从墨玉两套剑法中转化而来,毕竟有所不同,因此秋剪风使了几路之后,便觉得进入了困境,但仍是十分欣喜,走到断楼面前,却见他眼神流光,不禁有些羞涩,正色道:“以后,你教我剑法,我便把袭明神掌的一部分心法文字抄给你看,但不许告诉别人。”

    秋剪风这般要求,自然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然而断楼却并不在意,自顾望着天上的繁星,点点头轻声道:“好。”

    自此之后,华山弟子中偶有夜间外出之人,或是早起采药砍柴的樵夫,便会悠悠听到有碎玉剑鸣之声,在山谷中久久回响。若是恰逢月明星灿,便会在莲花峰顶,看见有两个若隐若现的人影,在飘渺云海中舞动。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议论开了。人们纷纷猜测,那是萧史在教弄玉吹箫,感凤来集,夫妇重游故里,说得有鼻子有眼,那些年轻弟子,都不由得心向往之。

    当然,也不是没人知道真相,孟若娴便是一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