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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楼断翎传》第二十七章 凡世死生:雪消

作者:雨阙

    断楼心里不禁生出愧疚之情,正要说些安慰的话,徐大嫂却道:“今天是宝儿的生日,不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个,先回家吧,我给你们做点吃的。”

    说完,便收拾起药筐,剩下一点也不卖了,径自回了家。宝儿也懂事,不吵不闹,乖乖地跟在身后。断楼和秋剪风见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就只是跟着一同回去了。

    徐大嫂的屋舍就在长安城外数里的地方,不过一个时辰,众人便到了家,推开小小竹篱院栏,将药筐放在墙边。徐大嫂稍微犹豫了一下,取出钥匙打开,屋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正对着屋门的供桌上,原来那尊菩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深黑的牌位,面前用粗碗摆着四样简单的贡品,香炉中的残烟已冷。牌位上写着七个字:亡夫徐真之灵位。字迹粗糙,也不过是村野乡生之笔。

    断楼看看徐大嫂,欲言又止。秋剪风见二人似乎是要说什么,便拉着宝儿的小手道:“乖宝儿,来跟姐姐玩好不好?”宝儿看看徐大嫂,得到母亲的应允后,便欢快地和秋剪风到院中去了。很快,外面就响起了嬉闹的欢叫和银铃般的笑声。

    徐大嫂轻轻一笑道:“自从那次剪风姑娘送我回家之后,倒是一直和宝儿玩得很好。”说着,便走进里屋的厨房,向木桶中舀了些水倒在一个大铁壶中,煨在炉火上,使个火钳拨弄一下,取个矮凳坐在炉子旁,一边用蒲扇扇火,一边道:“家里还有些腊肉,今天做点臊子面,寒酸了些,不要嫌弃。”

    断楼点点头,又摇摇头,凑过来接过徐大嫂手里的蒲扇,慢慢地摇着。徐大嫂也不推辞,便坐在旁边,从案头的石缸中取出一块面团,默默地擀面,似乎是在等断楼先说话。

    断楼往往外面宝儿和秋剪风的身影道:“宝儿还不知道吗?”徐大嫂点点头道:“她也还不认字,我又没告诉她,还是等等再说吧。”

    徐大嫂说这话自然没有别的意思,但断楼却甚是敏感,有些为难道:“大嫂,我,我们当时,不是有意要瞒着您的,只是……”

    徐大嫂手里擀着面,头也不抬道:“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你们一走啊,那个尹柳姑娘就告诉我了。我家那口子,是在随军东征的时候,让宋军打死的。不过还好,正好路过我娘家村子,跟他一起打仗的兄弟人不错,把他的尸首送过去了。”

    断楼本以为徐大嫂会悲伤难过,却没想到她说得如此平静,徐大嫂接着道:“其实,你们也没必要瞒着我。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老徐被征兵征走的时候,我其实就做好准备了。”

    徐大嫂强颜欢笑,断楼却是听着难受。忽而,徐大嫂道:“对了,我倒忘了问了,你妹妹呢?”断楼有些茫然道:“我妹妹?”徐大嫂道:“就是上次和你一起来,帮那位中毒的兄弟治病的姑娘啊。”

    断楼明白了,想必是尹柳在徐大嫂面前搬弄口舌,说完颜翎是自己的妹妹。完颜翎已经离开快三个月了,他虽然已经不像刚知道这个消息时那般万分悲痛,但一旦想到翎儿,就不由得忽忽而失度,潸然泪下,总要半天的功夫才能振作起来,因此好几次提笔想要写信告诉母亲,却总是半途而废。

    但断楼还能保持理智,知道报仇事大,不可因为过度伤痛而耽搁,因此便总是克制自己不去想完颜翎。现在徐大嫂忽而提起,却让他恍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若是人原本要死,却靠着一件让自己悲痛的事情作为支柱而活下去,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秋剪风虽然待在外面,可却一直留心着屋里的情况,听见徐大嫂提起完颜翎,恐怕断楼再失态,便对宝儿道:“宝儿,你先自己玩一会儿,姐姐进去和你娘说几句话。”宝儿点点头,秋剪风便快步走了进去。

    进去一看,断楼正坐在火炉边发呆,手里的蒲扇也停了下来。徐大嫂坐在一边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见状,秋剪风叹口气,悄悄绕过断楼,俯在徐大嫂耳边,轻轻说了两句。

    徐大嫂的眼中露出惊异地神色,而后是哀婉和歉疚,似乎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伤,但却都一闪而过,只是轻轻叹口气道:“对不起啊断楼兄弟,大嫂不知道……”

    断楼晃晃头,竭力平静道:“没什么,大嫂,我只是被烟熏到了。”说着干咳两声,抹抹眼睛。

    徐大嫂放下手里的擀杖,拿起手边的菜刀,开始将擀好的面饼切成条状,一边切一边宽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心里有个念想就行了,咱们活着的人,还是要看开点。”

    断楼苦笑一声道:“看开点,怎么看开点?”

    徐大嫂手中的刀哒哒响着,平静道:“不看开点又能怎样?难道死人走了,活人就不过日子了吗?”

    徐大嫂话说得很轻,却大大刺激到了断楼,他愤然站起身来,看着徐大嫂道:“难道您知道徐真大哥的死讯之后,只想着怎么过日子,就一点都不伤心、不难过吗?”

    刀声停顿了一下,却又继续缓缓地响着,徐大嫂头也不抬道:“怎么能不难过?可是却没时间难过,也不敢难过啊。像我们这种普通人家,又没有田地,就靠采点药草为生,一天不做活,就一天没饭吃。我饿一两顿没事,可是宝儿呢?要是我再伤心难过,生个病有个好歹,宝儿这么小,她可怎么办啊?”

    徐大嫂的话语中没有一丝波澜,可却见得两滴泪水落在了洁白的面饼上。秋剪风见状,轻轻捅了断楼一下,责怪道:“你干嘛说这种话?”

    断楼没想到徐大嫂竟是这样的回答,心中不禁懊悔。他这才意识到,只有富足的人,才可以随便伤心难过、或哭或笑,因为他们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根本不用为了一日三餐发愁。然而,对于穷苦的人来说,伤心,却是一种比快乐更难得的奢侈品。

    “娘,你怎么啦?”身后传来了稚嫩的声音。断楼回过头,见宝儿正从门外探进脑袋,怯生生地向里面看着。秋剪风连忙道:“没事没事。这位断楼哥哥有病不知道怎么治,你娘正在教他该抓什么药呢。来,我们出去玩吧。”说完,便拉着宝儿的小手出去了,跨过门槛时,有意无意地回头瞟了断楼一眼。

    断楼看见秋剪风的眼神,知道她话里有话,默默地坐下身,低声道:“大嫂,对不起。”徐大嫂摇摇头道:“没事,谁还不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说着,将切好的面饼拢在一起,回身在墙上摘下一块熏肉,想了想割下一大块,细细地切着,淡淡道:“其实再想想,我也就想开了。老徐还在的时候,就整天喜欢逗我笑。我有时候嫌他烦,说他两句,他还觉得委屈。”

    徐大嫂像是在自言自语,嘴角却挂上了一丝笑意,继续道:“你说就是这么奇怪,亲近的人走了,人就会难受。可越是亲近的人,他们就越不希望我们难受,这可真是……人走了也不让我们消停呢?”

    说着,沉默了许久的水壶发出嗡嗡的响声,沸腾的水冲出壶盖,落入木炭中,化成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白花。徐大嫂拿起水壶,将滚烫的热水倒入锅中,下入切好的面饼和肉丁,整个小小的厨房立时弥漫在了温热的水汽中。断楼的眼睛不由得也湿润了,心里却好似流过一阵暖流,融化了似铁的坚冰,感到了一股许久未有过的释然。

    不一会儿,面条煮好了,徐大嫂根据每个人的口味下了些调料,盛了满满的四碗。宝儿似乎对这顿美食期待已久,早早地就坐在桌子旁边眼巴巴地望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对于断楼和秋剪风来说,这样的饭自然还是粗糙了些。但两人都觉得很好,没有那么多规矩,热腾腾地吃一碗面,有说有笑,倒是一种久别的温馨味道。

    吃着吃着,断楼抬起头看见对面的秋剪风,微微一愣道:“你是左撇子啊?”秋剪风瞪了断楼一眼,嗔道:“怎么,笑话我啊?”断楼愣一下,挪开目光道:“这有什么笑话的,只是稀奇而已。”便埋头继续吃面。徐大嫂和宝儿在一边看着两人斗嘴,都是一笑。

    吃完饭之后,徐大嫂便刷洗碗筷。宝儿缠着秋剪风,要让她唱首歌,秋剪风却有些不好意思。徐大嫂笑道:“剪风姑娘,你就唱一首吧。我可是在采药的时候听你唱过,比那最好的曲娘唱得还好听呢。”

    秋剪风看了断楼一眼,见他也面带轻笑,便道:“好,我也没给宝儿带什么礼物,就唱一首吧,可不要嫌难听啊。”想了想,便抱着宝儿,轻轻唱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秋剪风歌声婉转,有如天籁,这平凡的小屋之中顿时充满了脱俗的仙气,宝儿在她怀中,听得如痴如醉。这是战国时的越地民歌,是当年楚王弟子皙泛舟越地时,越人女子所唱之曲。断楼自幼由母亲教习诗书,自然知道,他见秋剪风在唱歌的时候,星眸转动,目若流光,时不时地望向自己,便将目光移到了一边,只是看着屋外的雪景。

    秋剪风见断楼刻意别过头,不禁有些失望,唱完便道:“断楼,我给宝儿唱了首歌,你是不是也该唱一首?总不能白吃面吧。”宝儿拍手叫好,断楼一愣道:“可是,我不会唱歌啊。”秋剪风一本正经道:“断楼公子博学,就算别的不会,那《诗经》中的第一首《关雎》,难道也不知道吗?”说着,不由得自己也脸红了。

    断楼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站起身,走到院中道:“我确实不会唱歌,只懂武事,那就来段舞剑吧,”徐大嫂道:“好啊,我听说只有那些大户人家、王孙贵族才能看舞剑,今天咱也饱一下眼福。”也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期待起来。

    秋剪风道:“一个人舞有什么意思,我和你一起来。”便拿起桌上的双剑,将墨玄剑递给断楼,自己拿着清玉剑,笑道:“你不是说这两套剑法不分胜负吗?那就来试一试吧。”说罢,不待断楼回答,便是一招“百鸟朝凤”,向断楼刺了过来。

    断楼轻轻一招“拨云见月”,挡开了这招攻势。他对墨玄剑和清玉剑滚瓜烂熟,两者整体上虽无高下之分,但在单个的招式之间却有相互克制的关系。凭秋剪风现在的造诣,断楼轻轻松松就能打败她。

    但他却不想这样。看着秋剪风的身姿,似乎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和完颜翎一起练剑的日子,手里不由得慢了下来,并不反攻,而是顺着秋剪风剑法的节奏,叶韵而动,一时两人的剑法竟浑然一体,。

    徐大嫂并不懂剑法什么的,只觉得在一边看着,这雪地中一对俊男玉女,一个如苍松泼墨点画,一个如白狐轻巧灵动,甚是好看,不由得拍手叫好。

    忽然,外面传来一大阵喝彩道:“好好好!好剑法,将军和夫人还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断楼和秋剪风各怀心思,竟没注意到有人过来,一惊之下戛然收手,向外面一看,胡县令一脸谄笑地站在门外,身后七七八八的人,都抬着礼物。秋剪风见他称自己“将军夫人”,明知是误会,仍是不由得心生欢喜,双颊一红,宛如梅花娇羞。

    断楼皱皱眉,收了剑道:“你们来做什么?”胡县令笑嘻嘻地凑上前,对着断楼、秋剪风和徐大嫂每人都恭恭敬敬地行个礼,而后道:“我听说,我那不成器的侄子得罪过令姐,我已经教训过他了,特将他抢来的银钱如数奉还,还备了些薄礼,请将军笑纳。”

    说完,向身后一挥手,几个仆人赶紧将手里的包裹递了上来,正是当时断楼用的那块羊皮毡子。断楼打开一看,见里面银钱远多于自己当时留下的。徐大嫂说过,青元庄临走时也送了些谢礼,但仍是为多,想必这胡县令也捐出了不少自己的私银,无外乎是为了讨好他,心中厌恶,正想给他甩回去,但仍是忍住了,便道:“好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你走吧!”胡县令不敢忤逆,便跪下磕了几个头,让人把礼物放下,便走了。

    断楼看看胡县令送来的礼物,都是些金银玉器什么的摆件,倒也精巧,但对于徐大嫂母女来说,却是华而无用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便让徐大嫂明天去当铺,把这些东西换成钱,补贴家用。

    看看天色将晚,断楼和秋剪风便告辞了。走在路上,秋剪风想了许久,看着断楼道:“断楼,我想问你一件事情。”断楼道:“什么事?”

    “你当时之所以没有自尽,是为了替翎儿姑娘报仇,那报仇之后……你是什么打算?”

    断楼停下了脚步,看着秋剪风,秋剪风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之前一直想问,可又怕你再伤心,就没敢问。可是今天,徐大嫂的话……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断楼沉默了许久,轻轻道:“为翎儿报了仇之后,我就去找母亲,我还要尽孝。她想待在上京,我就陪她待在上京。她想去哪里,我就陪她去哪里。她如果想回华山来看看,我就陪她回来。”

    秋剪风喜道:“你,你不……”

    断楼淡淡一笑,看着远处的山巅的雪顶,温柔地道:“翎儿生前,也总是开开心心的,不但自己开心,也要让我开心,让我娘开心,我不能辜负了她。”

    说完,断楼转过头,对秋剪风道:“秋姑娘,你一向待我很好,若不是你,我也想不明白这些事情,谢谢你。”

    秋剪风看着断楼的眼睛,不由得有些羞涩,低头轻声道:“还叫我秋姑娘啊?”

    断楼没听清楚,有些茫然地看着秋剪风。秋剪风突然一冲动,一下子抱住了断楼,随后又像火炭一样松开了手,低下头,也不看断楼,回身跑开了。

    看着秋剪风的背影,断楼似乎心头一阵悸动。他感到惊讶,这样的感觉,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