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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楼断翎传》第二十八章 墨玉云海:勉强

作者:雨阙

    在整整两个月的漫天大雪之后,老天爷终于也厌倦了,决定让自己、也让人们好好松口气,雪终于停了下来。

    对于穷苦人家来说,这一场大雪实在是难熬,但对于华山派的众弟子来说,这可是难得忙里偷闲的机会。一场大雪之后,山路阻塞,许多山顶的练武场就去不成了,只能放任这些武功还不甚精湛的弟子各自学习。这刚刚停了雪,眼看着就又要到年关了。

    华山虽然是武学门派,不似那些富家大户一般有各种繁文缛节,但过年总还是要热热闹闹的。尤其是今年,一场大战让华山损耗了不少,确实要好好去一下晦气。于是,自方罗生和孟若娴往下,便都开始了忙碌。

    这是断楼第二次没有在母亲身边过年了。去年这个时候,他还身在大定府,因为担任护卫之责,所以不能回上京。而今年,他虽然可以回去,但却只能是孤身一人了。

    其实从徐大嫂那里回来之后,他的心思早已发生了变化,但仍是不忍心告诉母亲完颜翎的死讯,也就不愿意回去了。他又无心参加这些热闹之事,待在屋里听着外面人吵吵闹闹,也是心烦,反正方罗生已经说过,他不管去哪里都不会有人拦着。索性自己躲了起来,整日待在莲花峰顶上,练习袭明神掌,累了就打坐运功。虽然不曾和什么人交手,但自己已可感觉出招式和内功的增长。

    一般的外家功夫典籍,都要记叙招法、功法、心法和用法四个部分,有的还要配合图形和详解,才能确保学习之人能看懂。但这青元铁令毕竟只有三寸宽四寸长,就是蚊头小字,所记仍是有限。因此,独孤修德便将袭明神掌的招法和功法杂糅记录在一起,作为精要,至于心法和用法,却全仗有缘人领悟了。

    断楼有浣风紫皇功的底子,身体各处经脉都已经打通,不用担心因为心法残缺而走火入魔,放平心态之后更是进步神速。如今,他已经练到了第四式的“柳暗花明”,虽然还不及三分之一,但已经慢慢体味出了其中的玄通妙理。

    初时,他觉得袭明神掌至刚至阳,与道家所说的“上善若水”“以柔克刚”全然相悖。可渐渐的,断楼意识到,袭明神掌看似大开大阖,实则体内的真气运作极其细致微妙。这气息凝聚于死穴,原本是武学大忌,可偏偏是这样的方法,逼得人不得不在运气的时候加倍小心,努力将气息压缩,才不会损伤身体,因此极为难练。可只要日积跬步,便能做到一气呵成,不但真气游走自如,而且其密致沉重远胜于其他武功数倍。这样在出掌之后,便会由于突然的释放而爆裂开来,不需用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便威力无穷,势不可挡。

    如此看来,袭明神掌虽属阳刚外功,心法却正对老子“反者道之动”的义理。独孤修德乃是兵家出身,路数中便也多了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之感。但究其根本,却仍是“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两句罢了。

    断楼领悟之后,一想这根据断编残简硬凑出来的袭明神掌尚且如此玄妙,那当年尹喜所创的武功,想必更上一层,缅怀昔贤,不禁神驰久之。再回想昔日所学,无论墨玉剑法还是临渊掌法,都是在招式上讨巧,与袭明神掌相比,颇有渺不足道之感。

    于是,断楼就这样边练功边琢磨,渐渐忘了时间长短。他本是好武之人,倒也是悲苦中难得的一番解脱。

    不久,断楼听得耳边遥遥爆竹之声,睁开眼睛,已经是夜晚了。俯瞰金天宫,已是红光灿烂,今天是除夕,想必大家都已经在庆祝新年了。

    听方罗生说,每到年关,华山众弟子都要向先代掌门的灵位行礼,那先任云老掌门自然也在其中。他虽然从未见过自己这个姥爷,但到底是血肉至亲,总还是要去祭拜一下。

    这般想着,断楼便收气起身,沿着小路下山。刚走到天下第一洞房洞口,却听见小路尽头传来跫跫脚步声,便驻足等候。远处一点红光渐渐明晰,伴着吱呀呀的踩雪声轻轻跃动,在灰白夜色中时隐时现,又忽而在一块山石背后转了出来,站在断楼面前,果然是秋剪风。

    她往日总是习惯一身素白衣服,今日却特意在外面罩了一件霞红的斗篷,连着带白绒的帽子,秀丽的脸庞在手中灯笼烛光的照映下,化去了平日的冰霜绝尘之气,反倒多了些温暖柔美。断楼作揖道:“秋姑娘。”

    秋剪风轻轻一笑,摘下帽子道:“整个白天都见不到人,你果然在这里。”

    见断楼似要下山,秋剪风猜出他的心思,便道:“华山派规矩,师徒先于父子,除夕之夜的祭祖大礼只按照师徒之分,血亲长辈的拜年都要等到明天。老掌门虽然是你姥爷,但你到底还不算华山弟子,去了也不会让你参拜的。”

    断楼有些失望,便道:“那秋姑娘此来,是要接着学剑的吗?”

    秋剪风摇摇头,走进洞中,点燃蜡烛。一直藏着的左手从斗篷里伸出来,却是提着一个食盒。将食盒打开,里面是四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两壶酒。

    秋剪风将它们在洞口一一摆开,自己坐在内侧,看着断楼道:“今天,我不想练剑,你也不要练掌,陪我喝两杯,好吗?”

    断楼看看这些酒菜,色泽可人,芳香扑鼻,摆盘也很是漂亮,与往日的饭食全然不同,想来是秋剪风自己在小灶上下厨炒制的,便道:“不了,既然不能参拜,那这个年也没什么可过的了。秋姑娘想找人喝酒,想来也不是独我一个,在下告辞了。”

    说罢,也不待秋剪风回答,便径自沿着小路下山了。秋剪风也不阻拦,只是默默倒上两杯酒,在唇边蘸了一点,轻声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断楼的脚步停住了,回过头来,又是惊讶,又是疑惑道:“今天,不是除夕吗?”

    秋剪风苦苦一笑,怅然道:“就是因为生日和除夕是同一天,所以大家全都只顾着过年,从来没人管过我的生日,我也从来没过过生日。”

    断楼看着秋剪风,欲言又止。秋剪风道:“我知道,自从从徐大嫂那里回来之后,你就一直躲着我,可是你都愿意为宝儿过生日,就不愿意陪陪我吗?”

    断楼别过头,看着远处的毛女峰道:“我想去陪陪翎儿,往年过年,我们都是一起的。今年她一个人,一定很孤单。”

    秋剪风周身一颤,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酒杯,仰起头来一饮而尽,看着断楼想要离开的背影,冲口喊道:“站住,你再走一步,我就把这个扔下去!”

    断楼一惊,见秋剪风手里拿着青元铁令,似乎要把它扔进万丈深渊中,连忙道:“不要!”

    秋剪风笑一笑道:“放心,我不扔,但你得和我一起喝酒。”

    断楼看秋剪风只喝了两杯酒,脸上却已经有些醺然,担心她一激动真的做出什么事情来,便道:“好,好,我留下来,你不要乱来啊。”回头遥遥瞥了一眼,暗道:“凝烟姐姐,今年你就替我陪陪翎儿吧。”

    于是,断楼便在洞外坐了下来,双手捧起酒杯道:“秋姑娘,这段日子多谢你照顾,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说完,一仰脖子将酒灌了下去,立时有一股辛辣之味窜上喉头,忍不住干咳了一下,心道难怪秋剪风喝了一杯便有些醉意,想不到这酒劲竟如此大。

    秋剪风见断楼的窘态,咯咯笑道:“今天过年,这可是师父专门送给我的太白酒。当年诗仙李白途经华山,便是右手青莲剑,左手银玉壶,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你又没有诗仙的酒量,怎么能这么喝呢?”

    断楼稍微平复了一下,拍拍胸口道:“孟夫人对你很好啊。”

    秋剪风的脸上霎时蒙上了一层氤氲,冷冷道:“好什么好,好也是在我小的时候了,后来就不好啦。”断楼疑道:“对你不好,还送你这么好的酒?”

    秋剪风道:“这酒劲这么大,她若真心疼我,会让我喝这个吗?她是盼着最好我喝多了,你也喝多了,然后……”秋剪风的脸上一阵红晕,转过头道:“那她才真的放心呢。”

    断楼在华山住了这许久,也大概知道些。方罗生身为一派掌门,武功人品都是一流的,但却是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情种,据说年轻时就惹过不少风流韵事。现在,他和孟若娴都已经年过不惑,尚无子女,面对秋剪风这样一个天上有地上无的美人,自然魂不守舍了。

    不过,方罗生又与何路通不同,虽然心中早就巴不得将秋剪风纳为侧室,可是还要守着礼法,只是经常缠着秋剪风,倒从没做过什么非分之事。但孟若娴却是受不了,因此时常拿秋剪风撒气,罚她去松桧峰采九玉松塔,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这些华山家事,断楼不好评价,只是道:“既然你不愿意,何不自己走呢?”秋剪风道:“一开始是走不了,他们要拦着我,说我这样,必然使华山蒙羞,现在……我又不想走了。”

    秋剪风眼神温热,情真意切,见断楼却像是块木头一样毫无反应,心中有些生气,又给自己满满倒上一杯,闭着眼睛喝了下去,却呛得连连咳嗽。断楼拉过她的酒杯道:“不是你刚才自己说,这酒不能这么喝的吗?”

    秋剪风眼睛一瞪,抢过酒杯道:“我过生日,想怎么喝就怎么喝,不要你管!”说完,赌气一般,又连连喝了好几杯,断楼拗不过,只好随她去了。

    酒过三巡,秋剪风的双颊已是海棠酡红,眼含柔波,看着断楼道:“有美酒,有良人,怎么能没有歌呢?”从腰间取下一管九节紫竹箫,递给断楼道:“我听师父说,云师姑是洞箫的大家,想来你也是会的吧。”

    “我说过了,我不懂音律的,也不知道什么歌……”秋剪风道:“你胡说,我有时候来得早些,偷偷听见你是在哼歌的,是什么树叶,什么马蹄的,就那首!”

    断楼愣了一下,接过洞箫,默默地倚靠在洞口外侧。秋剪风也抱膝坐在内边,歪着头看着东边的一座山道:“你知道,那座山叫什么吗?”

    断楼摇摇头道:“不知道。”将那管紫竹箫放在嘴边,悠悠地吹了起来。

    “木叶稀,秋草肥,北天霜落雁南飞。烟袅袅,水微微,君忘我老马蹄归……”

    洞箫声音呜呜然,如泣如诉,与这草原上的民歌和在一起,竟有一种别样的动人。秋剪风软绵绵地靠在洞口,红色的斗篷贴着断楼的肩膀,向着东边痴痴地望着,喃喃道:“那叫做玉女峰。当年秦穆公的女儿弄玉爱好音律,梦见一位英俊青年,极善吹箫,愿同她结为夫妻。穆公按女儿梦中所见,派人寻至华山玉女峰,见到了萧史,在月下。传说,他们就是在这里,凿洞为居,结为夫妻……”

    箫声里发出一声颤抖,戛然而止。

    断楼觉得肩旁的秋剪风身子渐渐温热了起来,耳边吹气如兰:“断楼,我……”断楼蓦地推开秋剪风的手,站起身道:“秋姑娘,你醉了,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秋剪风的手慢慢地垂下,叹口气道:“你坐下,我不让你进来。”拉一拉断楼的胳膊,几乎是央求道:“我想听你说一下,翎儿姑娘的事情。”

    断楼眼神一动,慢慢地倚在洞口外坐下,默然道:“你想听什么?”

    秋剪风看着洞中的红烛,轻轻道:“她长得,很漂亮吧。”

    断楼点点头道:“是的,很漂亮。你不是见过的吗?”

    “和我比呢?”

    断楼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道:“若是旁人看来,应该是你漂亮些。”

    “我想,她一定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相比之下,我远远不如了?”

    “翎儿?她才不喜欢这些,只爱骑马射箭,舞枪弄棒,诗书什么的只是会一点罢了。”

    “那她跟你一起练武,定是位武功超群、江湖难得一见的侠女,我望尘莫及。”

    “翎儿只会一些清玉剑法,你现在已经是两种剑法兼修,自然是不如你。”

    “她很温柔吧,佳人多情,才能让英雄柔肠嘛。”

    “秋姑娘说笑了,你不记得你出手刺我,被她一剑砍断的事了吗?”

    秋剪风有些哽咽,继续道:“想来针线女工、烹调小炒,必是比我强百倍,才能让你这般念念不忘。”

    断楼眼中望着夜空,不禁轻轻一笑道:“哪里,莫说是针线活,翎儿就是连稀粥也不会煮,就姑娘今天做的这几个小菜,够她忙活一整天的了。”

    “既然我这样好,那样好,你为什么……”

    “秋姑娘!”断楼道:“有些事情,和好不好无关,谁也勉强不得,哪怕是我自己。”话语温柔,却是极冷。

    秋剪风流下两行清泪,轻轻的闭上眼睛道:“有时候,我多么希望,你一直都没有醒过来……”不一会儿,便不再说话了,鼻息微微,已经睡着了,只是双臂还紧紧环着断楼的胳膊。断楼想抽身出来,竟是不能。

    就这样,两人一个在洞里,双颊泪痕,醺然中喃喃自语。一个在洞外,望着月下翻滚的云海,心中不知所央。

    第二天,断楼被西岳庙传来的金钟声惊醒,扭头一看,秋剪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正站在悬崖边,红色的斗篷迎着朝阳,似乎披上了一身霞光。

    听见身后断楼响动,秋剪风回过身来,粲然一笑道:“走吧,你不是还要去看翎儿姑娘的吗?”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