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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楼断翎传》第二十九章 星河微寒:夜话

作者:雨阙

    断楼心里咯噔一下,拉着杨再兴的胳膊道:“大哥,不说这些,我们去喝酒。”

    杨再兴一下子抽出胳膊道:“少来,你说清楚点,你到底是当了伪齐的将军,还是当了金贼的将军?”

    断楼沉默了一会儿道:“八年前,你走后不久,先太祖和我母亲认作了兄妹,也就是我的干舅舅。我现在是大金国论忒母勃极烈,封万户,从三品。一年前,我还带人在黄天荡,破了韩世忠的铁索连舟。至于追你的那个蒲鲁浑,那便是我在大定府训练出来的将领。”

    他不想对杨再兴有隐瞒,便将所有事情一股脑都说了出来。说完之后,断楼本以为杨再兴会发作,可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半晌无语。

    二人不由得都想起,八年前杨再兴离开关外回家乡的时候,曾经撂下一句话道:“要是有一天金国和大宋打起来,我看你帮哪一边!”当时只不过是孩童斗嘴的气话,却没想到数年之后,戏言成真,两人心里都是感慨万千,不知道该说什么。

    秋剪风初时不知道杨再兴的身份,现如今知道他是宋朝将领之后,本就暗暗担心他们兄弟因此心生嫌隙,这个场面,她想说些什么,却是身份略有尴尬,插不上话。

    三人就这么僵持了许久,一直等到方罗生、孟若娴和秦松又上到山来。方罗生看着三人,也是奇怪,心中早有疑惑,问道:“杨将军,你和我这位断楼师侄原本就相识的吗?”

    断楼回过头道:“我和杨大哥,是从小就结义的兄弟。”

    方罗生恍然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方才这般相护。那你们现在这是……”

    “方掌门!”杨再兴打断道:“华山派忠义之帮,为何竟会藏着这样一个番邦将领?”

    这话问得方罗生楞了一下,孟若娴连忙接口道:“哦,是这样的。前段时间我华山派曾被奸人蒙骗,和女真平民有了些冲突。多亏断楼师侄舍命从中调解,才保全了我关西三派免遭大祸。他现在是在此养伤,剪风负责照顾他。不然,我们还不知道有这样好的一个师侄呢。”

    孟若娴此话自然是为了调和气氛,杨再兴却厉声道:“好啊,果然还是护着金贼的,真是女真鞑子的好外甥啊!”

    断楼知道自己这个大哥性子直爽,素来是口无遮拦,也不会拐弯抹角。原本他也习惯了,可是这话仍然是听着刺耳,便道:“大哥,他们不是金兵,只是平民而已,难道你……”

    “不要再说了!”杨再兴猛地甩了一下手,转而对方罗生道:“方掌门,那胡为道虽然暂时走了,但是只要找不到人就不会罢休,很有可能会在四周设下埋伏,我只怕要在贵派叨扰些日子了。”

    方罗生点点头道:“这个杨将军不必担心,我华山派别的不敢说,住人藏人的地方总还是不缺的,将军尽管放心住下。至于外面的情形,或是联络其他各派,大可交给我华山派弟子来办。”杨再兴拱手道:“那就多谢方掌门了。”方罗生道:“举手之劳而已。秦松,带杨将军去下榻的地方。”秦松领命,带着杨再兴离开了。

    两人走了之后,方罗生叹口气,面色转而阴沉,看着站在旁边的秋剪风道:“剪风,你随我来!”

    秋剪风预料到方罗生要问责自己“将军夫人”之事,心里早就有了准备,倒也不甚慌张,答一声“是。”断楼想随着下山,方罗生却厉声道:“你不许过来!”带着秋剪风便走了。

    孟若娴见状,宽慰断楼道:“师侄,放心,我会护着剪风的。”连忙追着方罗生也走了。断楼看着几人的身影在小路的尽头渐渐消失,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这一天,断楼都没有下山,就一直在洞中呆着。他不知道下去之后,如果碰见杨再兴该说些什么。同时,他也有些担心秋剪风的处境。可他也知道,自己如果下去,局面说不定会更糟。他这般心境也没法练功,只好坐在洞口,看着日头挨时间——他从没有这样盼着夜晚快点到来。

    好不容易等到了子时,听得有脚步声。断楼急忙赶出去道:“秋姑娘,我……”却是一愣,来人不是秋剪风,而是杨再兴,手里还提着两坛酒和几个油纸包。

    看断楼面带疑惑,杨再兴笑笑道:“我听秋姑娘说了,你们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我想练武也不在这一时,就跟秋姑娘说,咱们兄弟俩许久没见了,今晚要好好喝一顿,请她今晚就不必过来了。”

    断楼点点头,将杨再兴请了进来,点燃蜡烛。杨再兴坐下来看看四周,笑道:“咱们两个大男人,居然在这洞房里喝酒,说出去还真是让人笑话。”说着,将手里的油纸包一一打开,是一包羊肉、一包猪头肉,都用刀切得细细的。杨再兴道:“秋姑娘本来说要给炒几个菜,我说咱们兄弟之间没那么多讲究,就这个吃起来更痛快。”

    断楼也不介意,问道:“秋姑娘,她没事吧?”

    “没事,我去找她的时候,正好在门外听见,方掌门好像是要责怪她,但有孟夫人护着,也没什么,就是骂了两句而已,不过你还是得好好谢谢人家才是。”杨再兴摆开两个海碗,给断楼和自己倒上酒,端起来道:“这第一碗酒,大哥要先敬你。我白天说你护着金贼,是我不对,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这倒让断楼有些意外,手里的酒停在半空,疑惑道:“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杨再兴仰头将自己那碗酒喝干,大吐一口气,放下碗擦擦嘴道:“我已经听说了,那姑娘是个公主,叫完颜翎对吧?你白天跟我说了那么多舅舅外甥的,怎么单单不告诉我这个?”

    断楼愣了一下,咬咬牙,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杨再兴看断楼不说话,笑道:“行了吧,这种事还跟大哥藏着掖着。你就是嘴上硬手上狠,心里比谁都软,我还能不知道?”说着,拍了拍断楼的肩膀,叹口气道:“你从小的心事我明白,这样真的挺好的,大哥也替你高兴。”

    若是旁人,听说他要娶一位金国公主,必然会骂他是个贪图富贵、卖国求荣之人。但杨再兴了解断楼,深知他不是这样的人。断楼从小因为生身父亲的缘故,对于身边父母双全的同龄孩子都有些抵触,还动不动和他们打架,其实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勉强的伪装?杨再兴走了以后,只有完颜翎一个人,能这么多年都陪着他、喜欢他,这对于断楼那颗看似坚强实则敏感的心来说,便是最重要的东西。

    杨再兴能理解自己,断楼眼眶有些湿润,吸了一口气道:“大哥,谢谢你。”

    “哎,兄弟之间,说什么谢,都在酒里了,喝!”杨再兴又给断楼倒上酒,两人碰了一碗。饮完后,杨再兴道:“不过兄弟啊,你就算再顾念翎儿姑娘的好,她到底也是女真人,你是汉人。现在金宋两国交战之际,你作为大宋汉室血脉,可不能站错了立场啊。”

    断楼苦笑道:“大哥,这个问题,八年前我就回答过你了,我虽然是汉人,可是从小在金国长大,受女真人大恩,我怎么能……”

    “放屁,有奶便是娘,那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其实不是汉人而是女真人,你又该当如何?”

    “又是放屁,我堂堂名门之后,怎么可能是女真人?”

    断楼见杨再兴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也不愿和他再吵下去。其实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有时候也为自己该站在哪一边而迷茫,不禁叹口气道:“要是不打仗,那该有多好?”

    面对断楼的感慨,杨再兴不以为然道:“这还没喝多少酒呢,就开始说胡话了。”喝了一碗酒后,笑笑道:“你还记得白天问我,我为什么当兵吗?”

    断楼道:“记得,你不是从小就想当兵吗。”

    杨再兴笑道:“狗屁!当时我回到家乡后不久,爹娘就生病去世了。我就一直跟着我那个曹成叔叔,没当吃皇粮的兵,当的是打家劫舍的匪病。后来越做越大,占了道州和贺州,我守莫邪关。朝廷派兵来镇压,可都是些酒囊饭袋。里面一个叫韩顺夫的,更是个废物,在陪着女人喝酒的时候,让我带兵偷袭,给砍了一条胳膊。”

    断楼此时也有了些醉意,两只手撑住晃悠悠的身体,笑道:“还说我,原来大哥你也是个反贼啊。”杨再兴道:“不过也有硬气的,那韩顺夫身边有一个年轻人,长挺大个个子,笨笨的,啥武功也不会,拿着个菜刀就上来砍我,让我一枪给捅死了。”

    断楼喝一碗酒,晃晃脑袋道:“这……不是白白送死吗?”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人,是岳飞的弟弟。”

    断楼被噎了一下,怔怔道:“什么?”

    “你没听错,我杀了岳飞的弟弟。”杨再兴索性也不用碗了,直接抱着酒坛子,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放下来时,脸上已经见醉相,舌头也有些打结。

    “那岳飞,怎么处置你的?”

    “他没有处置我,他抓住了我,又放了我,还说,他不杀我,让我忠义报国。”

    断楼心里一动,没有说话。

    “我杨再兴虽然算是名门之后,从小父亲就教导我忠孝节义,小时候也曾在你面前学舌。其实在我眼里,这些东西算个屁,哪有江湖草莽来得痛快?所以,曹成要当反贼,我就跟着当了,他要杀人,我也就跟着杀了,当时还觉得自己特别义气,特别英雄!”

    杨再兴面色通红,显得十分激动,手里边比划边道:“可是见到岳大哥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江湖什么义气,那都是喝酒吹牛用的。家国忠义,那才是真正的好汉。”

    杨再兴看见断楼在盯着自己,干笑两声道:“你别看我现在说得这么好听,其实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到底什么叫做忠义。但是这两个字,能让他忍下手足之痛,放过我这个血海敌人。我杨矛子这辈子除了师父之外,从来就没佩服过谁,但当时我就告诉自己,只要他不嫌弃,我这颗脑袋,就是他的了!”

    “我这说了半天,你倒是说句话啊。”

    断楼沉默许久,抬头道:“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儿女情长事小,家国恩仇事大。可我不像岳将军那样,我到底还是长在大金。我答应你,等我为翎儿报了仇之后,我就退隐江湖,谁也不管了。”

    杨再兴见断楼如此回答,有些生气,不满道:“退隐江湖?说得轻巧,你堂堂七尺男儿,不想着保家卫国,怎么老想着过乡下日子?”断楼摇摇头道:“翎儿刚刚去世,我怎么能……”

    杨再兴一挥手打断了断楼的话,大吼道:“别在这里跟我婆婆妈妈的,死了又怎样?死得好啊!我看你还有什么牵挂,等你报完仇,就跟我回去一起当兵。”

    “大哥!”断楼周身一颤,手里紧紧攥着酒碗道:“你把这句话收回去。”

    杨再兴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失言,可他此时已经大醉,气愤之下反而犯了犟脾气,站起身来瞪着断楼道:“我不收!她就是死得好!”

    “哗啦”一声,盛满酒的碗被捏得粉碎。断楼双目血红,腾地一掌打出,正中杨再兴胸口。杨再兴一下子仰面倒地,一会儿又坐了起来,呸地吐出一口鲜血,骂道:“好啊,为了一个女真女子,你居然跟大哥动手,我今天就教训教训你!”

    两人立时都站了起来,拳头胳膊拧在了一起。他们已经喝光了两坛酒,都是醺醺的,一股怒气上头,管他的什么武功招数,就像两个街边的醉汉一样胡乱殴打,扭扭歪歪、跌跌碰碰,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连自己都不知道骂些什么。

    不一会儿的工夫,洞中的烛台全都给他们打翻了,酒碗踢碎了,两包熟肉也在脚底下踩得稀烂,到处都是。不过,到底马下作战飞杨再兴所唱,断楼又力大些,一下子将他推到在地,抬起手就要向脑门上拍去。

    断楼修炼袭明神掌已经有半年,纵是不刻意用力,一掌打出的劲道也有上百斤。此时杨再兴醉醺醺之中,全然无力防备,他这一掌下去,不死也活不成了。可是断楼看着杨再兴,眼前却恍然间掠过少年时,兄弟二人在丹湖中,嬉戏打闹、练武比试的情景,心中涌出一阵酸楚,那只手高高举起,却又无力地落了下来。

    “大哥,我已经失去了翎儿了,你不要再逼我了。”

    杨再兴挣红了脖子,嘶吼道:“少废话,我今天非得让你清醒清醒!”说着,向旁边胡乱一伸手,摸到了自己白天落在洞里的长枪,下面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断楼的肚子上。

    断楼被这一脚蹬开,趔趄着向后退了两步,却不小心一下子踩在了酒坛上,脚下一滑,重心不稳,后脑狠狠地磕在了石壁上,顿时头脑昏沉,眼前杨再兴挺枪向自己刺来的身影一晃而过,失去了知觉。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