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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楼断翎传》第三十一章 人海茫茫:朝堂

作者:雨阙

    说走就走。二人来的时候虽然因为嫌麻烦,没有跟完颜宗干打招呼,但云华到底是大长公主,索性这个小院里的粗重东西也就不带着了,只收拾了一些细软,买了一辆马车,第二天一早就上路了。

    一路上,断楼总是心事重重:他虽然嘴上说着完颜翎可能回了上京,但心里实在是没底。她明知母亲在大定府,却没有回来,显然是在躲着自己。想想也是,翎儿是以为自己已经成婚了,再回来又算怎么回事呢?

    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完颜翎确实回了上京,正在皇上面前告御状,要狠狠地惩治一下自己。相比之下,断楼倒是更希望如此。

    “楼儿?”云华大声喊了一句,断楼恍然若醒:“娘,怎么了?”

    断楼回过头,见云华掀开车帘,古怪地看着自己:“天色也不早了,你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吃饭休息的地方,我们停下来歇一晚。”

    断楼哦了一声,却仍是恍恍然地垂下了头。

    可兰还以为断楼是累了,便道:“云妹,你看着咱离开大定府也好几天了,四下都是草原,哪里去找什么地方?”

    说着,可兰忽然手里一紧,抓住了云华的手。云华看看可兰,关切道:“姐姐,你怎么了?可是有不舒服吗?”

    可兰定定神,声音微颤道:“云妹,你觉不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眼熟?”

    云华看看外面,突得一怔。恍然间,仿佛回到了十八年前,那个雪夜,那卷风火……

    断楼道:“草原嘛,不都是这个样子,眼熟也很正常。”

    晶莹的泪光在可兰眼眶中打转,云华叫住断楼道:“楼儿,咱们往东南方向走吧。”

    “东南?”断楼有些不解,“咱们不是要回上京吗?这方向不对啊。”

    云华轻轻地摇摇头:“不远,就耽搁一会儿,去见见你义父。”

    断楼闻言,胸腔中突然涌出一股酸楚,撇过脸,咬着牙点点头。

    在云华的指路下,不一会儿,一干人便来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和十八年前的那个黄昏一样,一切仿佛都没有变。脚下是松软的黑土,茅屋格扇依旧,鸡鸭鹅豚依旧,就连压在茅屋顶防风的青石,似乎也是原来的那些。

    云华下了马车,不由得快步向前走着,来到村尾一座小小的屋舍,竹篱竹墙,院中一架精巧玲珑的水车。只是,原来竹篱门口的那张藤椅,和坐在上面的那个白胡子胖老头,已经不见了。

    “吱呀”一声,小屋的门被推开了。云华一愣,停下了脚步。只见屋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身穿一身白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一转身到了屋后。

    云华眼前一晃,不禁怅然。纵是一切都没变,这人,终究是回不到从前了。

    几人也走上前去,见屋后的一处山涧中,在郁郁葱葱的大树下,静静地立着三块墓碑。见那年轻人正在上坟,断楼疑道:“这人是谁?”

    云华摇摇头:“你苏爷爷和苏奶奶生前救人无数,有人来祭拜也没什么,我们不要去打扰他。”说着,不由得想起,十八年前,自己好像就是在今天,离开了这里。

    过得一会儿,那年轻人化了纸钱,跪在墓前默念些什么,磕了几个头,便离开了。

    待他走远了之后,四人一起上前。断楼看着这三块墓碑,默默地跪下。

    其中一处,是胡哲的墓碑,中间一处,是苏婆婆的墓碑,另外一处,则是当年云华托苏老伯为自己所立的,上面却没有碑铭,只是写着一阙词:

    暮云寒,夜阑珊,绣帷罗帐冷雕栏。花烛瘦,泪空流。一壶明月,半盏情仇。

    留、留、留。

    山欲红,剑如旧,鼓角声声碎朱楼。雁过也,天涯路。断翎随风,瘦马孤舟。

    游、游、游!

    ——侠女云柳之墓

    断楼抬头看看母亲,见她神色复杂,也就不欲再问了。想来,应当是母亲当年行走江湖,曾用过的化名吧。

    可兰斜坐的胡哲墓前,手掌摩挲着上面斑驳的字迹,眼泪止不住地流着,嘴里喃喃温言。断楼跪在一旁,也在说些什么。

    凝烟并不知道断楼家的这番过去,便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思绪万千。

    云华却是流不出一滴眼泪,她回过身,见那个年轻人正骑上马,似是要出门,连忙敢上前道:“这位小哥,劳您的架,我们几个是过路人,找不到客店,不置可否在您家借宿一晚?价钱都好商量。”

    那年轻人笑道:“大嫂您客气了,这间屋子不是我的,是这村里给过路人歇脚的地方。我今天也只是来上个坟,您想住,自然就住了,不必问我。”

    说罢,便轻轻一拱手,一挥马鞭,便远远离开了。

    云华看着这人的背影,轻笑道:“这小伙子,年纪不大,说话声音却是这般老成。”

    当晚,众人便在此处安歇了,第二天一早,便又上路了。

    自从大金攻占河朔地区之后,这关内关外便成了大后方,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倒比以前更加富庶繁华了起来。一路无事,直数天之后,到得一处驿站,却见一个高插雉鸡翎的将军,正带着一干人马官吏,在此等待。

    “束速列,你怎么在这里?”断楼看清楚此人脸后,有些惊奇。

    束速列对断楼行军礼,拱手道:“末将新任会宁府猛安勃极烈,奉四殿下之命,特地在此迎候将军回上京。”

    断楼点点头:“原来如此。”回身对马车内喊道:“娘,这位束速列将军是我在大定府所相识,接下来一路,就由他来护送我们。”

    “大长公主殿下也在?”束速列闻言,立时下马,颔首半跪道:“末将恭迎大长公主殿下。”身后的一干官吏也纷纷跪下。车里传出一声答应:“有劳将军和诸位大人了。”

    断楼笑道:“不错啊,说话谈吐都比以前有礼多了。”

    “将军客气了,”束速列起身,对断楼道,“四殿下特别让末将叮嘱将军,此次回京,都须要先上朝面见皇上,上一份奏章,之后再处理别的事情。”

    “奏章?”断楼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来:自己之所以能在中原游荡一年,是带了一份“访查中原武林”的任务的。这半年来忧烦不顺之事颇多,他都把这事给忘了,这份奏报,还真是要好好下一番功夫了。

    束速列特意把“别的事情”四字咬得很重,断楼心里一沉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束速列道:“将军无需多言,有关此事,四殿下也需要一份奏报,回京之后自有定夺。”

    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身后的随从。断楼立时会意,公主失踪乃是大事,现在完颜翎的行踪毫无头绪,自然不能当众讨论,便点点头,不再多言了。

    有了束速列的护送,这一路也就顺畅多了、一行人又走了半月,便到了上京。

    来到城门口,断楼不禁勒缰驻足,久久凝望着那块威严的牌匾。

    上一次,自己和完颜翎从这城门走出来的时候,还是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年男女。短短两年过去,却已物是人非。

    束速列掐好了时间,回到上京的时候正是一大早的卯时,吴乞买召集百官议事。他知道断楼今日回来,早就令待诏官在城门口等候

    凝烟本想跟着云华和可兰一起回家,却被断楼拉住了,要她跟着自己一起上朝。

    “我又不是什么将军大臣,去做什么?”

    “翎儿的事情,还需要姐姐来向皇上解释一下。”

    凝烟一愣,想了许久,默默地点点头。

    断楼请束速列先送云华和可兰回猎场家中,自己和凝烟随待诏官上朝。

    这已经是吴乞买在位的第十个年头了,他仿照汉官制度,在朝政和地方都做出了一系列的举措,创立各种典章制度,全国上下尽皆臣服。只是,这十年的光阴,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能喝一斗酒、边嘲笑断楼边宰羊生啖的汉子了。断楼参拜之后,抬头看吴乞买,只两年不见,他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垂暮的老人。

    吴乞买此时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但见到断楼,仍是非常高兴,站起身道:“好!好!朕的大金第一勇士,总算是回来了啊。唉,翎儿呢?这两年没见,她都不想我这个叔叔吗?”

    断楼和兀术心里都是咯噔一下,好在吴乞买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未在意。便叫断楼呈上这两年来的见闻奏报,亲自御览:

    “臣巴图鲁叩首:中原武林,高手如云,然观其心,多敬天威,未有擅动。

    臣听言:先唐太宗时有唐刀大会,总揽天下豪杰,比武论英雄,流传至今,仍为盛事。天会二年时,有白凤、青牛、血鹰、龙王问世,为江湖四绝。其技奇,其威扬,臣之万所不能及,然亦略窥其貌,今具以表闻,代数江湖人物……”

    断楼的奏章写得文绉绉,吴乞买读起来有些吃力。但是江湖四大高手、嵩山派、少林寺、青元庄、白凤庄、黄沙帮、新白虎庄和关西三派的高手,还是让他大开眼界,叹为观止。读罢,欣然道:“好,很好。巴图鲁将军这一年收获不小,不但见闻广博,而且自己的武功也是突飞猛进,看来这中原武林,还真是卧虎藏龙啊。早晚有一天,都要收至我大金麾下!”

    断楼犹豫一下,进言道:“皇上,臣以为,其他各派暂且不论,这血鹰帮是万万不可收服。”

    吴乞买不解道:“可是爱卿这奏折上说,血鹰帮眼线遍及天下,仅帮中堂主的武功就可万人敌,为何又这般说话?”

    兀术闻言,抢上前一步道:“皇上,有关此事,巴图鲁将军还有密奏。希望皇上退朝之后,召集宗室再议。”

    吴乞买听着二人言语里有所古怪,料想事情非同小可,便依言退了朝,只留下几位亲近的宗师大臣。待人都走了之后,断楼下跪道:“请皇上先恕臣欺君之罪,方才为了朝廷安稳,关于血鹰帮和关西三派,臣有所隐瞒。现特奉上密奏,请皇上御览。”

    吴乞买脸色微变,叫人将奏折拿上来,展开来读,却是面色渐渐红胀,双手颤抖,似乎极为愤怒。挞懒也在一旁参政,见状连忙问道:“皇上,您怎么了?”

    吴乞买突然大喝一声:“岂有此理,你自己看!”一甩手将奏章扔到了地上。

    众臣将皇上如此失态,都是又惊又疑。挞懒拾起奏折,读罢也是大惊道:“竟有此等事!”连忙交给众位宗室传阅,一时群情激愤,议论不已。

    吴乞买余怒未消,起身道:“朕迁我女真族人、契丹人入汉人居所,本意是想着能让各族亲密,以固我大金河山,没想到他们不但欺我族人,居然连翎儿都……这让朕有何颜面去见先太祖啊!”

    说着,吴乞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口气提不上,坐在了龙椅上,众臣见状,纷纷上前道:“皇上,保重龙体啊!”

    断楼道:“皇上,关西三派乃是受血鹰帮蛊惑,误以为天兵将至,要来剿灭,才发生这一场误会。事后臣亲眼所见,华山派竭尽全力,安抚所迁部族,上万民众均已安居乐业,皇上不必挂念。至于翎儿……”断楼的声音忽然黯淡了下来,回身让出凝烟道:“请这位凝烟姑娘向皇上细禀。”

    凝烟看看断楼,再看看这高高在上的龙椅,走上前,缓缓叩首行礼道:“民女凝烟,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乞买早就奇怪,断楼怎么带了个没见过的女子过来,只是刚才在朝堂上不方便问,此时见断楼竟让她来讲述完颜翎之事,奇道:“巴图鲁将军,这位是?”

    断楼道:“这位是凝烟姑娘,是末将在江湖时遇到的侠女,对末将和公主都有救命之恩。华山之事后,也多亏凝烟姐一路扶持,翎儿才能死里逃生。”

    “哦?”吴乞买看着凝烟瘦小的身躯,大为惊讶,“即使如此,那便也是我大金国的恩人,姑娘快快请起!”

    凝烟谢过起身,便将她二人如何逃离华山,直至完颜翎离开大定府前赴关西,这中间的事讲了一遍。

    吴乞买总算松了一口气,定定神道:“公主无恙,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当务之急,便是要把公主找回来。兀术,你看这事,应当怎么办?”

    叫了一声,却是没有回答。

    断楼见兀术愣在一边,上前道:“四哥,你怎么了?”

    “四殿下?”

    凝烟奇怪地回头,却见兀术一脸傻呆呆的表情,正直直地看着自己。

    兀术刚才一直没注意到凝烟,刚才她走到自己面前,不由得便愣住了。

    他贵为大金四皇子,天下绝色见过不少,不管是中原美人还是江南佳丽,看多了便觉得都是胭脂俗粉。可眼前这个女子,却让他心中一动:平平常常的眼睛,平平常常的鼻子,平平常常的嘴唇,五官之中单拿出任何一样,都绝无称道之处。可偏偏组合在一起,就生出一股奇妙的气质,三分温柔如兰,三分可怜可爱,三分倔强坚毅,还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芳气,让他铮铮铁骨都融化了。

    听见凝烟一声轻唤,兀术脑中立时一片空白。他原本学些诗书,随口吟两句也不是什么难事,此时却是一张脸挣得通红,憋了半天,蹦出两句话来:

    “他娘的,这姑娘太好看了!”

    此言一出,周围大臣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连吴乞买都乐不可支道:“兀术,你就算看上了人家姑娘,好歹也克制一下,这里是朝堂,如此说话像什么样子!”

    再看凝烟,两颊早已起了一大片红晕,也顾不得什么了,低头快步走了出去。

    气氛暂时轻松了一些,忽然外面走进来一个待诏官道:“皇上,粘罕元帅回来了。”

    吴乞买喜道:“哦,月前派他去北征,现在就回来了?让他进来吧。”

    待诏官应一声出去,不一会儿,粘罕进来。众人一见,却都是惊异,只见他灰头土脸,盔甲也不摘,气冲冲地就走了上来。

    吴乞买也是奇怪,正要询问,忽见粘罕双眼一瞪,冲着兀术跑过去,“咚”地一声,将兀术踹倒在了地上。

    兀术还没从凝烟的面庞中晃过神来,突然被踹了一脚,毫无防备,在地上滚了两圈才清醒过来,登时大怒,喝道:“粘罕,你干什么?”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