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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楼断翎传》第三十四章 波诡云谲:朝见

作者:雨阙

    凝烟虽然身为沈王妃,但在大金素来不受待见,从未正式上过朝堂。更何况大宋礼教之邦,各种讲究和仪仗比大金多了几倍还不止。单是从城门到皇城这一小段路,便足足来了九拨使臣来“代朕相迎”,每来一次,便要祭酒陪洒,两边围观百姓齐齐跪下,山呼万岁,搞得凝烟晕头转向,规规矩矩地坐在轿中,生怕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挞懒也受不了这一套繁文缛节,但他是来议和的主使大臣,不好当场发作,只得耐住性子,心中却是暗暗后悔。当初和宋廷通国书时,挞懒为显天朝上国之威仪,要求宋廷必须“以大国礼相迎”。如此看来,这宋廷倒也真不含糊,可没想到竟如此麻烦。

    至于断楼和完颜翎,他二人虽然明面上的身份是大金皇亲,但骨子里却已是江湖中人。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傲气,素来看不起俗世朝堂中这些有的没的。因此,他们既不像凝烟那样战战兢兢,也不屑于像挞懒那样为此烦恼,只不过觉得这一身华服帽冠过于沉重,穿起来实在是太不舒服。

    那些被派来相迎的使者,大多是赵构身边得宠的太监、少监,虽为宦官,倒是都颇有气节。骑马持节,开诏宣读,答话致意,言辞中虽然颇为客气,但神色昂然,腰背挺直,不卑不亢,断楼暗暗敬佩,微微侧身对完颜翎道:“以前我一直以为,宦官都是一群阉人,为奴做婢,定是没什么骨头。可今日看来,倒是我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这些太监颇有气节,当政不可一概而论。”

    完颜翎呼呼笑道:“太监宦官有气节管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得听皇帝的?”

    断楼不解道:“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瞧那边。”

    顺着完颜翎指过去的方向,断楼朝远处一望,只见灰蒙蒙的一片,仔细看看,不禁微微一怔。断楼其实之前曾陪纪家老夫妇来过临安,但今天一进城时,还是暗暗惊叹:怎的不过两年,临安已经换了一番面貌?如此一看,方才明白,原来使团所走的这一条直通皇城的主街,已是整个临安城最为繁华的地方。向远处看,便可见旧房烂瓦、茅草屋舍,竟似比别处还要破败。再看眼前这条街道,两边尽是生漆的朱门大户,远远的宫城更是富丽堂皇,在这临安城中,直似是给一个破衣乞丐捆上了一条金玉腰带,甚是刺眼。

    断楼不由得眉头紧锁道:“这赵构没钱给前线战士发军粮,也没钱赈济两湖灾民,倒是有钱修自己和媳妇们的宅子。”

    其实中兴伊始,赵构倒还算是励精图治,提倡简朴,但日子渐久,也变得贪图享乐,迁居临安后,虽有苗傅、刘正彦之祸,却是不吸取教训,反而愈发变本加厉了。

    完颜翎道:“你还记不记得七八年前,四哥从汴京城带回来的那幅画?”断楼点点头,略带讥笑道:“当年是盛世危局,可如今这赵宋,国力衰颓,内忧外患,还未盛世,便已自甘危局了,真是可笑。”他虽是金人,但面对赵宋如此之景,也颇有几分怒其不争之感。

    二人议论的,便是当年的着名画师张择端敬献给宋徽宗的《清明上河图》,其卷阔大、其技绝巧,当世第一。明为展示东京汴梁城之繁盛,实则是借画上谏,暗指贪官污吏横行、赋税沉重,大宋暗藏危机之事。可惜,宋徽宗赵佶并没有看懂,以至于靖康之后,此画流入大金,为吴乞买所收藏。完颜翎和断楼有幸见过,当时还不甚了解,这几年江湖行走,见多了民间疾苦,对其中的深意,也就渐渐明白了。

    若是张择端在场,知道自己苦心孤诣的一番劝谏,没能叫醒宋徽宗,倒是今日让两个金人看懂了,不知该作何感想。

    走了一个半时辰之后,总算进了皇城。地面上铺着大红地毯,踩上去甚是柔软。金碧灿烂的大殿前,上百名持戟武士分列两边,严阵以待。

    挞懒悄悄问断楼道:“巴图鲁兄弟,你看这帮人有模有样的,是真把式还是假把式?”断楼笑道:“禁军负责皇城警卫,天大的责任。怎么可能是假把式?”

    “那比你如何?”

    断楼仔细看了看,道:“单这些持戟卫士自然不在话下,但他们的都统和统领就不一定了。这素来都是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混不成功名的才去行走江湖。许多武林中人虽然名声叫得响,但若和大内高手或沙场将领比起来,终究不值一提。”

    这几句话说得倒挞懒颇为认可,连连点头:“有理,有理!”

    刚要进大典,面前走过一队禁军,都是金甲铁剑,甚是威风。为首一人身披铁铠,内衬白袍,两肩利索地系着玄色披风,步履稳健,不怒自威。若不是看见银盔下那张清秀无瑕的面庞,和戴在手腕上的一串梅花银镯,谁又能看出这竟是个女子?

    那人微微拱手道:“使团一路辛苦,在下禁军副统领莫寻梅。奉大统领之命,需要盘查各位的行李,还请配合。”

    使臣入朝,为防止对君王不利,要对随身物品进行检查,原是惯例。挞懒却大为不满,正要发作,被断楼按住道:“应该的,应该的。”便接下自己和完颜翎的包袱,交给了莫寻梅。

    挞懒见状,也无可奈何,只好下马任由检查。莫寻梅对断楼一点头,以示感谢。

    断楼之所以配合,除了不愿生事之外,更多的是敬这人的气度不凡。莫寻梅虽为女子,看年纪也不过二十五六岁,但走路生风,举手投足之间自带威仪之感,挎在腰间的两柄弯刀虽然朴素,却可见是一对利器。再听她方才说话,声音洪亮有力,显得内功极为深厚,看来她的武功,就算不如自己,那也必是远在完颜翎和秋剪风之上。

    完颜翎也被莫寻梅吸引了,不过关注点和断楼不太一样。她细看莫寻梅的容貌,颜若白璧,秀眉入鬓,当真是个出尘脱俗的美人。只是她面色清冷,眼神深邃,年纪不大竟颇有风霜之色,想必也是经历了许多坎坷。

    正想着,忽见禁军从断楼的包袱中翻出一本蓝皮的书,眼前一亮,向那人手中拿过来,翻开一看,惊喜道:“你还留着这个?”

    断楼看完颜翎手里拿着一本《九天落青鞭法精要》,遂笑道:“你的小画书宝贝得很,我怎么敢丢了?”

    其实完颜翎倒也未多记挂这本书,但这纸张素净,连个折角也没有,显然是断楼用心保存的,心中仍是欢喜,问道:“尹庄主没有找你要吗?”

    断楼摇摇头,正要回答,莫寻梅插口道:“两位,闲话以后再叙。这东西不能带上殿,请交给我们保管,下殿之后自会奉还。”

    话语客气,但也很硬气。完颜翎撇撇嘴,交给莫寻梅道:“别弄丢了啊。”

    一会儿检查完毕之后,挞懒为首,断楼居后,完颜翎和凝烟各立两旁,上得金銮殿。见文武百官都穿金戴红,服饰明晃晃地连脸都看不清楚了。而大殿上首的龙椅上坐着的,便是大宋皇帝,后人称为高宗皇帝的赵构。

    挞懒带着众人,微微弯腰行礼道:“大金议和主使大臣完颜昌,见过宋国皇帝。”

    赵构站起身来,降半阶以示隆重,伸手道:“使者一路辛苦,不必多礼。”他虽然年纪不过二十八岁,但自靖康年后还从未过过消停日子,当了皇帝也是东躲西藏,因此说话中倒透着十分的苍老疲惫。

    挞懒谢过:“我大金皇帝为显议和诚意,特遣送三位皇亲作为副使。”转过身来,一一介绍道:“这位唐括巴图鲁将军,乃是我大金第一勇士,更是我先太祖的外甥,卫国大长公主之子。虽冠女真名,却有汉人血脉。”

    断楼应声,上前微微作揖。赵构点头赞道:“巴图鲁将军,果然是少年英侠。”

    挞懒随后又介绍道:“这位是先太祖之女,大金丹翎长公主完颜翎。这位是先太祖四子完颜宗弼之妻,三品沈王妃,也是汉人血脉。”

    赵构早就在国书上知道了这些,此时却仍大欣道:“大金皇帝用心了,女真和汉人本是一家,我大宋和大金也当化干戈为玉帛才是。”

    殿上众臣细看这三位副使,挞懒粗声大气,凝烟一派温婉贤淑,倒也罢了。可这位大金第一勇士却是气宇轩昂、目光炯炯不可逼视。那位公主殿下更是英姿飒爽、明艳万方,巾帼风华不知胜过多少男儿,不禁都暗暗心惊道:“我等素来都以为大金番邦国度,虽然打仗勇猛,但都是些蛮夷未开之人,想不到竟然也有如此人物,又哪里输过我中华之邦?”

    其实天下之人生无优劣,大金虽然开过国不久,若是子曰诗云可能确实没什么人才,但若说到奇伟儿女,又怎会比大宋查?只是大宋素来以中华自居,而今南迁仍然如此。挞懒之所以答应完颜翎和断楼同来,也确有震一震这帮井底之蛙的意思。

    两边见完礼之后,挞懒取出完颜亶亲笔写的国书,当殿朗声念道:“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大金皇帝问赵宋皇帝无恙……”

    这第一句话一出,两边众臣便皆有怒色。要知道就是赵构写给完颜亶的国书上,开头也不过是“大宋皇帝敬问大金皇帝无恙”几个字。这金国的回书却偏偏在前面加了什么“天地所生,日月所置”,明显压了一头。更在后面用词中做些手脚,只几字之差,却是高居临下、轻蔑至极,大宋竟似成了大金的附属国一般。

    挞懒自然感觉得到两边的异动,却更加洋洋得意,继续把国书后面的和谈条件念完了。大意是说要想议和,双方均要显示诚意。大金会撤军至黄河以北,而大宋需要退守至长江以南,并将岳飞、韩世忠等前线驻军撤离。

    听完之后,有些武将都已经按捺不住了。这和谈条件乍一听似乎很是公平,但这样一来黄河以南、长江以北便都收入了伪齐治下。而天下谁有不知道,那刘豫就是大金的一条狗,这不就相当于把长江以外的土地全都拱手相让了吗?

    赵构虽然一心求和,但这明摆着的强取豪夺,他一时也难以接受,坐回龙椅上道:“大金皇帝之意,朕已明白。兹事体大,还需商议。将军一路辛苦,下榻之处已经准备好了,还请先去歇息,和谈具体之事,等到明日再议。”

    挞懒倒也不指望一蹴而就,便笑道:“说的也是,那我等便先行告退了。”

    断楼和完颜翎之前未见过国书,今日一听,也觉得不甚妥当。可既然宋廷的人都没有发作,自己也不好说什么,便随挞懒一同下殿了。

    来到殿外,凝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这金銮殿我可不想再上第二次了。”

    完颜翎却是心情郁闷,对断楼道:“皇上提的条件太过苛刻,我看这趟议和未必能成。”断楼嗯一声,转念叹道:“算啦,不管条件苛不苛刻,只要宋廷肯答应,两国就此修好,百姓免于战乱,那便皆大欢喜了。”

    完颜翎却不赞同断楼的说法,摇摇头道:“士可杀不可辱,何况一国?我要是大宋的皇帝的话,便宁肯拼到最后一人,也绝不丧权求和。”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边说什么,也不避站在旁边的持戟郎。这些卫士虽然默默无闻,却也都是热血男儿,听到完颜翎的话,虽知她是敌国公主,却觉说得甚是痛快,讲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走向等候在阶下的莫寻梅等人,正想伸手拿回包袱,忽听一人朗声道:“对不起两位,若是要带着自己的私人物品的话,便不能住在这宫城之中!”

    (待续)